26. 第二十五回 谗舌如刀终折芙蓉 末世无能空悲金玉
袭人知道别人犹可,晴雯可是宝玉心中大事,恐他悲恸过甚,便劝道:“哭也不中用,晴雯病已好些,回家倒可以静养几天,太太不过一时听了那些毁谤,等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叫她回来也不难。”宝玉道:“咱们私自顽笑话,太太怎么也知道。”袭人心下暗想:这般天真,你哪里晓得,那些婆婆媳妇们,最是厌恶主子身边得宠丫鬟,而哪处房子里没有婆婆们在做使唤,咱们一举一动,早落在她们耳听目睹之中了。便答道:“你素无禁忌,高兴起来,就不管有人无人,我常使眼色提你,你总是看不见。”不料宝玉竟反问:“怎么太太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雯来?”
听了这话,袭人心中一动。她从未想到,宝玉会怀疑到她头上。转瞬又思忖:宝玉这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晴雯、芳官、四儿都被撵了,偏生她们三个安然无事。麝月老实,秋纹纯直,断不会行那告密之事;至于自己,若真有撵走晴雯的心思,早年晴雯待自己那般苛刻,有的是机会下手,可她向来处处维护,从未动过半分恶意。如今晴雯也长大了,两人早已亲如姐妹,她满心只想着将来同为姨娘,一同照料好二爷,哪会有害她的念头?可这份心意表白出口,反倒像此地无银,越描越黑。
袭人低头半日,她本就不是伶牙俐齿、能言善辩之人,一时竟寻不出半句合适的话来应答。沉默半晌,言不由衷地:“正是呢,怎么太太就忘了呢?想必是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宝玉道:“你是出名的至善至贤之人,她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自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她生得比人强,也没什么妨碍去处,就是她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也不曾得罪你们。”袭人觉得宝玉仍有怀疑,也不好再劝,叹道:“天知道罢了。”
宝玉又道:“我知道,再见她一面两面的缘分,是不能了。今年春天阶下一颗海棠花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道有异事。孔子庙前之桧,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之松,世乱则枯。这海棠必是感应到其人将亡,故先就死了半边。”袭人听了更觉是痴话,便道:“那晴雯算哪类人物,不过同我一样,是个丫鬟而已,怎可与那些圣贤相提并论,若是真的论起身份,我还高晴雯一等,以此而论,还轮不到晴雯,是我要死了。”宝玉一听袭人说她要死了,连忙捂住袭人的嘴,道:“一个未清,你又这样起来,罢了,再别这事,别弄去了三个,又饶上你一个。”
宝玉从迷思悲恸中回过神来,转而叮嘱袭人,将晴雯的东西理出来,悄悄打发人送给她,另外拿些钱给她去养病。刚才王夫人撵晴雯时曾有下令:只准把她贴身衣服带出去,其余衣服留下给其它丫鬟穿。历来对太太唯命的袭人,这次已是悄悄违了命,她轻声回宝玉:“这话无须等你说,我才已将她素日所有衣裳,及个什各物总打点下了,都放在那里,白日人多眼杂,又恐生事,天黑连同几吊钱一起,叫宋妈妈给她带出去。宝玉听了,感激不尽。又想起刚才质问的那些话,便抚慰了袭人一番。
接着宝玉寻个空儿偷溜出园,央一个婆子引路,悄悄来至晴雯家中。只见晴雯病势已沉,奄奄一息,瘦如枯柴。二人相见,那生离死别的情状,实难尽述。当夜五更,宝玉恍惚入梦,见晴雯衣衫如旧,神采翩然,从外走来,笑吟吟道:“你们好生过罢,我从此就别过了。”说罢,身影便如烟霭般散去。宝玉哭醒,对袭人道:“晴雯死了!”
次日,刚回京不久的梅翰林,请贾政来府寻秋赏桂,贾政便带了宝玉、贾环、贾兰同去。宝玉第一次见到了梅砚修。当时薛蝌带着妹妹进京发嫁时,不巧那梅翰林奉了旨意,前往江南督办篆修《古今阁丛书》,并考察苏杭两地官学,此非博学敦厚之臣不可担待。梅翰林有意借此良机,携子同往,令其襄助文书,历练实务;二则亲访江南硕儒,问道于名家。如此一来,往返稽留,两年时间已过。宝玉见那梅砚修生得器宇端凝,自有股沉静之气,他言语不多,不似寻常少年那般飞扬跳脱,隐隐已有将来立于朝堂,庄敬干练之相。宝玉心中暗忖:“难怪薛世伯将宝琴妹妹许他。”
因贾、林两家世代宦居江南,黛玉之父林如海又曾任两淮盐政,宝玉耳濡目染,于江南风土政经亦略知梗概。在梅砚修书斋中,二人言来语往,贾环、贾兰年齿尚幼,唯在旁静聆,插话不得。临别,梅砚修取出一卷文稿递与宝玉,道:“此乃小弟前日偶成的拙文,题为《通论江浙盐课之征缴现状与治理方略》,徒作练笔之作,还望宝兄不吝指正。”见宝玉注目于题,又从容解释道:“圣上治国,不拘泥古法,而重切合时务之新策。近来科场殿试,亦多取当下政经实务为题。小弟此番江南之行,颇开眼界,故常择此等题目习作,聊以自课。”
午后回来,便得了晴雯夭逝的准信。宝玉心如刀绞,又赶去她家,岂知哥嫂早已将她草草入殓,送往城外化人场去了。宝玉扑了个空,失魂落魄回来,独坐房中,只觉万般无趣。便去寻黛玉,丫鬟却说往宝姑娘处去了。转至蘅芜苑,却见院门虚掩,静寂无人,屋里早已搬得空空落落,连陈设器皿亦不见踪影。但见满院香藤异蔓,翠萎香消,飒飒秋风过处,竟是一片凄凉光景。
宝玉怔怔立着,想到去了司棋、入画、芳官等五个,晴雯又亡,如今宝钗亦搬离;梅翰林回京,宝琴将嫁,迎春接连有人求婚,顿悟园中姐妹,大抵不久便要风流云散。心下虽烦恼,却知无计可施,不如还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来还是和袭人厮混,只有她二人,还是能和我同死同归的。忽又想起往日痴语:“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托生为人。”如今想来,眼下诸姊妹正各自散去,如秋叶离枝,谁人的眼泪,又能为谁聚成大河呢?
宝玉正为园中凋零感怀不已之际,荣国府内,却也悄无声息地行着一桩大事:大老爷贾赦做主,将女儿迎春许给了世交之孙、现袭指挥之职的孙绍祖。这孙家祖上系军官出身,如今家资饶富,正在兵部候缺升迁。二老爷贾政却深恶此家为人,忖道:“虽是世交,当年不过是彼祖希慕荣宁之势,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因此倒劝谏过两次,无奈大老爷执意不听,也只得罢了。贾母心中虽不甚称意,但想着儿子主张,只说“知道了”三字,余不多言。那邢夫人本就顺从丈夫,更不见有何理论。如此一来,一桩关乎女儿终身的大事,草草定了局。
贾政等不知这其中另有一段不可告人的关节。那孙绍祖虽祖袭大同指挥使,但他却是个贪生怕死之徒,一心想要离开苦寒边地,调入京城兵部,图个清贵前程,因着祖上与贾府那层“世交”的旧谊,他便带着五千两银子寻到了贾赦门下。贾赦此人,最是贪财,便满口应承下来。他自恃家中势力,盘算着内弟王子腾时任九省都检点,手握兵权;门下出身的贾雨村又正在任着兵部尚书,办成此事料想不难。于是便收了银子。
起初,事情仿佛有了眉目,孙绍祖也得以在兵部挂名候缺。谁承想贾雨村忽然被贬,王子腾为避嫌,也立刻收手。孙绍祖那兵部候补的事多半会落选。孙绍祖便向贾赦讨回银子。贾赦银子早已使费了大半,如何肯吐出来?焦头烂额之际,他见孙绍祖尚未娶妻,忽生一计:若是将女儿迎春许配给他,结为姻亲,这债便成了家事,孙绍祖成了女婿,自然不好再向岳父追逼旧账,也就封住了他的嘴。至于女儿终身是福是祸,在他心里,远不及那五千两银子,和自己的体面要紧。
孙绍祖娶亲之期日近,邢夫人接了迎春回宁府那边。迎春自幼失恃,父亲贾赦素来冷淡,继母邢夫人又非贴心之人,幸得贾母怜惜,后来又搬入大观园,方过了几年安闲舒心的日子。此番辞别紫菱洲旧居,心中实是百般不舍。宝玉闻知迎春离园,更将带走绣橘等四个丫鬟去孙家,跌足自叹道:“这世上又少了五个清洁人了。”因此不时到紫菱洲徘徊,再看那岸上蓼花萎叶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情不自禁,吟成一歌曰:
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
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
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
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
这边迎春被许了人,那厢薛姨妈见儿子日益长大,却终日游荡,便心心念念要娶一房贤德媳妇来管束扶持。可巧便相中了皇商世家夏家的独生女夏金桂。这夏家亦是户部挂名的皇商,家资巨万,还系世交。那薛蟠素见那夏家小姐有几分姿色,又读书识字,便心中十分得意,巴不得立刻娶过来。薛姨妈见两家门户相当,女孩儿又听说“出落得花朵似的”,心中也愿,便一力主张,定了这门亲事。
自抄检大观园这一连串风波后,宝玉心神俱伤,终日恹恹的,茶饭无心,又兼风寒所侵,竟至一病卧床。贾母心疼得日日亲来探视,王夫人见了,心下也暗悔日前为晴雯等事逼得他太过。直将养了一月有余,方渐渐痊可。贾母又特特嘱咐:百日之内,断不可出怡红院一步,生怕再招了风邪。
贾政这厢,近日鬓边添霜,精神渐减,淡了那功名仕途的热望。静中细思,宁荣二公乃贾府立业之祖,当年凭的是赫赫军功,挣下这泼天家业,何曾是从八股文章里搏来的功名?后世子孙守成,靠的也是袭爵荫庇,那举业一道,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算不得立家根本。再看族中子弟,更是一言难尽:贾敬一味好道,弃了官爵,躲在道观里炼丹修仙,只求长生,却丢了性命;贾赦袭了将军之职,却耽于酒色,骄奢淫逸,把仕途学问抛到了九霄云外;贾珍、贾蓉之辈,只是斗鸡走狗,一味高乐,哪里有半分心思放在举业上?便是族中偶有几个钻营八股的,到头来也只落得个默默无闻,何曾有一人能凭着笔墨文章,挽回家族颓败之势?
贾政想到自己,年轻时原也是个诗酒放诞的性情,后来发愤读书,本欲以科举出身,在举业上苦下功夫,到头来不过宦海沉浮半生,仍是无力挽狂澜。想来这皆是贾家的命数。宝玉那孩子,虽不喜读圣贤书,却天生一副才情,吟诗作赋颇有灵气,也算不辱没祖宗。何况老太太将百般溺爱护持,自己又何苦非要逼着他走那举业的窄路?自此,贾政便真个将心淡了,再不似从前那般,时时来查问功课、督促举业了。
既出不得门,老爷也不再督促功课,宝玉少不得潜心忍耐,暂且同这些丫鬟们厮闹解闷,只差没拆了怡红院,和这些丫头们无法无天,凡世上所无之事,都玩耍出来。
这日,宝玉正歪在榻上,忽听得从东南方向,隐隐传来一阵鼓乐之声,隔着数重屋宇,飘飘忽忽的,其间杂着几下零星的鞭炮响。他忽想起前两日隐约听见小丫头们在窗外嘀咕“二姑娘的好日子”、“妆奁”等语,心下便明白了,这大约是迎春姐姐出门的动静了。那乐声听不真切,宝玉耳中却是道不清的悲凉。又过了些时日,一日午后,墙外猛然响起一阵震耳的锣鼓爆竹声,汹汹然连同鼎沸的人声车马声一并传来。宝玉被惊得心悸,只见麝月掀帘进来道:“准是东边府里薛大爷娶亲的阵仗,这几日闹得厉害。”。
夏金桂过门后,其“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的面目便显露无遗。她先挟制薛蟠,气焰日盛;次则折磨香菱,百般凌辱,日夜在家中厮吵。她善装病弄鬼,将薛家搅得家翻宅乱,薛蟠被她拿住,薛姨妈气得身战气咽;香菱更被其苛虐至干血之症。不过几月光景,一向平静的薛家变得鸡犬不宁。就连原本在书房备考、图个清静的薛蝌,也早不堪其扰,另寻住处去了。一向还算平稳的薛家,自此昼夜不宁,鸡犬难安。宁荣二宅之人,上上下下,无有不知,无有不叹着,宝玉听袭人说了,心中着实为宝姐姐烦忧,更对那受苦的香菱悬心不已。
宝玉好容易熬过百日之期,出了怡红院。一日和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