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见朋友（上）
两人正式敲定恋人身份之后，老街日复一日的节奏依旧慢悠悠地缓缓流淌，深秋的燥热彻底褪去，初冬清寒顺着巷口缝隙悄悄漫进整条街巷。道旁老梧桐的叶片早已褪尽金黄，层层叠叠铺满青石板路，冷风掠过檐角，卷起满地枯叶打着细碎旋儿，落在花店窗台与隔壁工作室的木门台阶上。
沿街两间小屋自成一方天地，江听澜的花店常年萦绕着各色鲜花揉杂在一起的清甜馥郁，玫瑰浓烈、雏菊柔和、桂花绵长；隔壁沈泊舟的文物修复工作室，永远飘着陈年旧书页的干燥纸香，混着冷调雪松沉香，一柔一静两种气息常年隔着一堵薄墙交融缠绕，成了这条老街独一份、旁人复刻不出的温柔味道。
江听澜依旧维持着从前的作息，天未亮便奔赴花市进货，归来后蹲在操作台修剪枝桠、包扎花束，接待往来各色客人，只是周身气场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从前那双总是覆着一层冷硬疏离的眉眼，如今褪去了尖锐棱角，眼底时常藏着一层浅淡暖意，连释放出来的Alpha信息素，都少了往日一碰就躁动的攻击性。
从前他刻意隔绝整个花艺圈子，业内大大小小的聚餐、颁奖应酬一律推脱婉拒。拿过国际花艺银奖之后，更是主动疏远所有同行往来，不愿被旁人贴上强势Alpha的标签，不愿卷入无休止的信息素等级攀比，更不想被人反复刨问自己难堪压抑的原生家世。
可自和沈泊舟相伴相守之后，身边始终安安静静站着一人，他心底那层厚厚的防备壁垒悄然瓦解，忽然不再畏惧旁人打量的目光，不再害怕被所有人看见自己藏在心底、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爱人。
花艺圈内早有细碎流言悄然传开，众人私下暗自揣测：那个性子孤僻冷淡、推掉所有社交邀约、手握行业最高奖项却甘愿守着一间临街小花店的顶级Alpha江听澜，身边多了一位固定相伴的邻居。有人抱着纯粹的好奇打探，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八卦心思私下议论，还有人四处打听那位神秘邻居的身份、信息素特质与ABO第二性别。
Alpha群体对同类气息天生敏感，一点微弱又特殊的陌生气息都能轻易捕捉分辨。不少同圈Alpha隐约察觉，江听澜从前常年躁动、极易受外界刺激引发头痛紊乱的强悍Alpha信息素，如今变得格外平稳温顺，像是日复一日被一股极致柔和、包容力极强的气息长久安抚、熨帖抚平。
第五天傍晚，手机弹出花艺圈几位同期相熟友人的聚餐邀约消息。
换作从前，江听澜会不假思索敲字回绝，可这一次，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沉默许久，想起身侧的沈泊舟，最终轻轻按下了“同意”。
挂断通话时，沈泊舟正安静坐在花店角落原木椅上，垂眸低头细细擦拭一枚残缺青铜残片。头顶暖黄台灯倾泻下来，柔和笼住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指尖覆着常年触碰古铜器物磨出的一层薄茧，擦拭动作轻缓细致，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块冰冷碎铜，而是世间最易碎、最珍贵的至宝。
“要出门赴约聚餐？”沈泊舟率先抬眼开口，语速依旧一贯的缓慢平和，尾音裹着淡淡的温软。
“嗯，圈内一起参赛、长期合作的几个朋友。”江听澜指尖不自觉反复摩挲衬衫衣角，难得露出几分无措局促，“这群人说话向来直白不留情面，最爱私下打探私事，心思脾性参差不齐。”
他太清楚Alpha群体的相处模式，生来张扬好胜，见面第一本能便是互相释放信息素试探强弱，攀比家世、信息素等级、伴侣的优劣，凡事都要用力量高低划分三六九等。他心底藏着一层浓重顾虑，沈泊舟性子低调内敛，素来不喜争执对抗，多年来刻意隐藏Enigma的真实身份，他生怕饭局上有人出言刻薄，戳破沈泊舟藏了半生的秘密，让他难堪受委屈。
“我提前跟你说清楚。”江听澜迈步走到沈泊舟身前，语气认真又小心翼翼，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他们会接连抛出一堆私人问题，肆意调侃我们的关系，习惯性拿信息素强弱互相比较。你不必勉强迎合任何人，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直接沉默，若是待得压抑难受，我们随时起身离场，不用顾及旁人眼色。”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重中之重的叮嘱，嗓音压得低了几分：“还有，千万不要下意识释放自身信息素。”
沈泊舟抬眸望向他，细框镜片反射一层淡淡的暖灯光影，眼底澄澈温和，没有半分波澜。
“我都明白。”
“你是稀有Enigma，哪怕只是一丝微弱气息外泄，都能当场压制全场所有Alpha。”江听澜越说心头越紧绷，指节不自觉攥紧，“我不想旁人把你视作异类怪物，不想看见他们投来敬畏、恐惧、猎奇混杂的怪异目光，更不愿圈内人私下揣测，认定我是被你的强悍力量掌控、被迫臣服才和你走到一起。”
他从心底厌恶ABO世界这套根深蒂固的强弱从属规则。
他与沈泊舟之间，是灵魂同频的平等相爱，是双向奔赴、彼此珍惜，从来不存在一方支配、一方臣服，更不存在强者庇护弱者的不对等关系。
沈泊舟轻轻颔首，自然抬起手，指尖微凉，带着青铜器物独有的冷涩触感，轻轻碰了碰江听澜紧绷的手腕，安抚他躁动不安的情绪。
“我清楚。”他语气轻柔安稳，“在外人面前，我只是一名普通Beta，是你平等相待的爱人。不会展露分毫自身力量，不会释放半分信息素压制旁人，只安安静静陪在你身侧就足够。”
江听澜心头沉甸甸的不安瞬间松垮大半，可心底依旧放不下顾虑，反复低声叮嘱：“这群人说话尖锐直白，爱拿彼此的Alpha尊严、信息素等级开玩笑攀比，你别把那些刺耳调侃放在心上。但凡有人出言冒犯，我会站出来护着你。”
旁人眼中，沈泊舟手握碾压一切的顶级Enigma力量，本该是无需任何人庇护的强者；可在江听澜心底，他永远是那个需要自己好好守护、小心翼翼珍藏呵护的人。
傍晚六点，暮色浸透整条老街，两人并肩动身前往约定的巷弄私房菜馆。
推开包厢木门的瞬间，室内暖气扑面而来，裹挟着四道强势、特质截然不同的Alpha信息素直直撞向两人。浓烈烈酒的辛辣气息、冷硬雪松侵略味、如同盛夏烈日般灼人的强势占有气息，数道信息素杂乱交错，彼此暗中试探、互相压制，是Alpha扎堆聚会独有的紧绷对峙氛围。
江听澜下意识侧身半步，不动声色将沈泊舟挡在自己身后，悄然释放一缕温和醇厚的青草信息素，柔和隔开周遭杂乱尖锐的气息，既避免旁人浓烈强势的信息素刺激到身侧的人，也牢牢隔绝住沈泊舟体内潜藏的气息，防止不慎外泄引来骚动。
包厢内一共坐着四人，都是和江听澜同期参赛、年纪相仿的花艺同行。有人性格直白八卦，凡事爱刨根问底；有人处事圆滑世故，惯于看人下菜；还有人生性好胜攀比，凡事都要分出高低优劣。
几人看见江听澜身侧跟着一位气质清冷、架着细框眼镜、身着朴素洗旧棉麻衬衫的陌生男人，四道视线齐刷刷聚焦过来，毫不掩饰地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目光里裹着浓厚的好奇与探究。
“听澜，可以啊，藏了这么久，总算肯把家属带出来跟我们见面了。”
“之前次次聚餐都独来独往，我们还打趣说你打算一辈子单身，不打算找伴侣。”
“这位看着眼生，从没在老街见过，是隔壁铺面的邻居吗？”
一连串问题接连砸过来，喧闹直白，藏着毫不遮掩的窥探欲。
江听澜下意识收紧交握的手掌，将沈泊舟的手牢牢攥在掌心，语气从容笃定，郑重地向众人介绍：“沈泊舟，我男朋友，省博物馆文物修复师。”
没有多余赘述，半句不提ABO性别与真实身份，短短一句话，藏着无需掩饰的亲密与认真。
沈泊舟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抹礼貌温和的浅淡笑意，轻声开口：“各位好。”
他周身气质沉静淡然，一身清浅温润，和在场一众张扬锐利、浑身带着侵略感的Alpha格格不入。不刻意展露强势，不刻意讨好迎合，安静自持的模样，反倒在喧闹的包厢里格外惹眼。
席间有人按捺不住心底的试探，悄然释放一缕微弱的试探性信息素，直冲着沈泊舟而去。
Alpha初次相见的本能，便是试探对方的性别属性、力量强弱，判断对方是否存在威胁。
沈泊舟神色自始至终平稳无波，没有半点Alpha本能的反击对抗，也没有Omega独有的脆弱示弱，周身气息温顺无害，完美贴合一名感知不到信息素起伏的普通Beta该有的模样。
在座几人见状，心底瞬间卸下戒备，可八卦的心思反倒愈发浓烈。
“原来是Beta啊？”其中一人随口出声，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在所有人固化的世俗认知里，江听澜这般家世优越、信息素顶尖强悍、心性骄傲的顶级Alpha，理应匹配实力相当的Alpha或是优质契合Omega，性情平淡、无信息素羁绊的Beta，向来不被众人看好。
江听澜脸色微微沉了下去，喉间已经涌上反驳的话语，沈泊舟却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细微的力道示意他不必动怒、无需紧张。
“嗯。”沈泊舟平静应声，不卑不亢，没有半分自卑怯懦。
饭局很快正式热闹起来，杯盏碰撞、说笑劝酒声此起彼伏，众人聊花艺赛事、行业市场行情，话题兜兜转转，终究绕不开江听澜与沈泊舟的这段关系。
“听澜你平日里性子高傲，Alpha自尊心极强，怎么会选择和Beta在一起？就不怕两人相处缺少默契，信息素无法契合？”
“世人都说AO天生契合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Alpha搭配Beta缺少信息素羁绊，感情很容易走散的吧。”
“你从前信息素紊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