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辛念是一个很会逃避的人。
如果人生是一场漫长的游戏,而世上的技能都能用数值来衡量的话,“逃避”肯定在辛念的技能栏上名列榜首,“忍耐”位列第二,“压抑”和“被动”,“封闭”与“恋旧”之类的词条紧随其后。
可惜这不是游戏……哪怕是游戏,这些莫名其妙的技能又有什么用?这种时候,辛念就有点庆幸自己活在现实生活里了,在现实里,一个人只需不断贬低自己,便能使整个世界看起来仁慈。
但现在这个信条被打得粉碎。辛念的第一反应是尖叫,然而他叫不出来,他的喉咙凝固了,只能发出哽咽的喘息声。他的第二反应是逃跑,然而他照样动弹不得。
逃跑还有什么意义?这已经是他的房间,他最后的堡垒。前几次,辛念还可以自欺欺人地想,安斯伽尔对他的所有关注全是短暂的,对于那样显赫的存在来说,找点乐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抛开这个临时身份,他的处境不会有多少变化,顶多再过上一阵,生活应该便能重回正轨。
此刻他不能再骗自己。
辛念吞咽着恐惧的坚冰,他的血肉之躯被冻结得严寒。安斯伽尔一次次跨越界线,而且一次比一次深入……哪里还有什么巧合?他就是冲着我来的。
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他一动不动,思绪一片混茫,大脑里只回荡着这句话。
这件事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安斯伽尔也醒了。
他微微睁着眼,呼吸炽热而沉重,尚未完全从高烧的混乱里挣脱。醒来的一刹,望着床沿与潮湿的墙角,他罕有地陷入迷茫。
原来世界也可以这样安静。
然后,他看见了辛念。
半神心脏缩紧,他逐渐想起一切,想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又是怎么在冲动之下做了古怪的事……
他胶着的眼神在辛念身上缓缓拖动。
似乎是吓傻了,辛念怔怔地坐在床上,脸上、身上全是浓艳欲滴的神血,浸染着他的肩颈、手臂与脊背……在少年素白的皮肤上,猩红鲜腾得像无法死去的活物。床上也是血,衣衫上也是血,四处都那么昏暗,只有他在发光似的,如此夺目。
啊,他还不知道呢,安斯伽尔的目光十足怪异,并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怜爱,我的压制还在,他可没办法发现自己身上涂抹的这些东西……
仿佛餍足,又仿佛被什么给当头打懵,安斯伽尔呆呆地盯着他,口干舌燥。
“……你在这里。”他说。
诗人们柔情似水,满怀爱意地赞颂半神的声音是“流动的黄金”,现在他的嗓子嘶哑不堪,粗哑得磨耳。
辛念慢慢地,深深地打了个哆嗦。他总觉得身上又热又疼,汗水混着某种湿漉粘稠的东西,顺着在他的皮肤上滚烫地流动……他麻木的大脑动了动,迟钝地下达了“你想穿衣服”的指令。
他不敢。
安斯伽尔着了魔地凝望他,抬起手。他一动,辛念差点跳起来。
“别动。”安斯伽尔沉声道,于是辛念再次僵直,任由对方高温的指尖烫过自己的嘴角。
半神满意地抹平了那抹血痕,轻声说:“我找到你了。”
辛念不吭气。
在这样的注视下,房间似乎熔化了。墙壁倾斜着流淌,一切都像日光暴晒下的奶酪块,热烂地糊成一摊,沉重地相互交融。辛念却冷得快要死掉,睫毛被汗水打湿,双眼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东西。
“你说句话,”安斯伽尔的语气又期盼,又渴望,“跟我说句话。”
……我说什么话?我能说什么话?
您是天灾,行走的风暴。我不愿认识您,可现在您来了,无视我的门锁、界限和尊严——虽然在您面前,我本来也是没什么尊严可讲的!我珍爱备至的堡垒,我最缺乏防备的时候,我袒露着没有衣物蔽体,您来了,就靠在我的床边……所以,我到底能说什么话?
这些癫狂的念头在辛念脑海里旋转,他僵了很久,才低声开口:“……您为什么在这里?”
在衣袍的遮掩下,安斯伽尔兴奋得血流加快,喉咙不住吞咽,他的双手被宽袖盖住,频繁握紧再松开,徒劳地宣泄着自己的激情。
这不错,他想,他还没逃走,就好端端地在这儿……我一伸手就能攥着他,紧紧地攥着他。
安斯伽尔仔细地看着他:“我失控了,就到了这里。”
“……我的门锁着。”
“对我没用。”
我不是要听这句话。
辛念想笑又不敢笑,他以最大的坚忍扼制着崩溃的想法。他低头看了看热痛的皮肤——尽管那上面什么都没有,还是干干净净的。
他干涩地道:“我身上难受……我生病了吗?”
安斯伽尔诚恳地说:“抱歉,是我没控制好力气。”
我不是要听这句话!
辛念惊惧地沉默片刻,他想到什么,抬起头,问:“这是……这是您第一次来,对吧,我的房间?”
他满怀期待,如果安斯伽尔承认这是第一次——又一个第一次——无意中闯入自己的小世界,那么他仍然可以自欺欺人地忘掉这一切,大概这次遗忘需要的时间更长,但不是没有希望,没有一线曙光……
安斯伽尔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房间里寂然无声,曙光破灭,辛念眼里的神采也跟着破灭了。
我真是个自取其辱的东西……他歇斯底里地想,我到底在问什么?全天下都是他的,他可是神,是白银宫的主人!
在他对面,安斯伽尔多完美啊,即便在晦暗的房间里,他仍然耀目得如同一轮太阳。乌黑的眼睛凝视着辛念,苍白的脸上泛着异样的红晕,俊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看起来又渴又饿,绝望不堪,强烈的渴求和占有欲,令他的目光宛如粘稠的火焰。他没有动,可他的灵魂,他的整个生命每一秒都在更近地朝辛念逼迫过去,掠食者的猎杀时刻。
辛念视线涣散,快要看不见面前这张幽邃如鬼魅的脸了,他勉强动了动嘴唇,起初没能发出声音,再攒了点力气,才提起一口气,问:“为什么是我?我到底有什么特殊的……为什么是我?”
安斯伽尔隐隐笑了一下,半神的脸孔掩藏在晦暗的阴影里,骇人的俊美与魔性。
“你真的想知道?”他轻言细语地求证,“你要想好。”
辛念没有犹豫,事到如今,还能糟糕到哪儿去?他说:“我想知道。”
“为什么是你……”安斯伽尔重复着他的话,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有趣,他看着辛念,笑容慢慢扩大,露出森白的牙齿,“我可以说你能让我听不见那些下贱的噪音,说你太小,太脆弱,太需要保护,或者说你很可爱,说我喜欢你……你想听哪一个?”
辛念颤抖着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