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11章
立夏已过,午后的天光透过半掩的窗纱漫进东跨院,暖意裹着几分暑气。
屋内静悄悄的,宝珠睡得正沉,大臂朝两边张开,两脚弯弯蜷着,像只摊开的小青蛙,小胸脯跟着呼吸一起一伏。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是外院过来送浣洗妥当衣裳的仆妇。
那仆妇一开口,乡音极重,叽里咕噜一串,施芙蕖站在廊下,大半都听不明白。
她在心底忍不住泛起嘀咕来:这侯府看着气派,底下当差的怎么连官话都说不利索,真像一个草台班子。
周嬷嬷上前接过沉甸甸的衣包袱,随手搭在臂弯,淡淡开口。
“她是侯爷从西地带回来的。”
“府里外院大半人手,都是战事里殒命将士的家眷。只有咱们内院伺候的这几个,才是后头新买进来的。”
施芙蕖微微一怔。
将士遗孀。
原来……不是侯府管事敷衍糊弄,而是另有缘由。
他,同她想的有些不一样,之前是她想差了。
不多时,小梅手里攥着一方小布包,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汗,快步走到廊下。
“芙蕖姐姐。”
她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解开绳结,露出里头红彤彤的枣子,语气带着几分雀跃。
“这是我娘昨日托熟人买的,甜得很,我特意拿些过来给你尝尝。”
“门房新来那小厮,真是笨得离谱,我在门房问了半天,他都搞不清,送枣子的人来了没有。”
施芙蕖耳畔,浮起小梅细碎温热的心声。
【枣子要分姐姐一半才好。】
【那小厮竟敢跟我呛声,真是要把人活活气死。】
【天气这样好,等忙完,能不能拉姐姐去院子里踢毽子。】
施芙蕖心间轻轻一动。前世她是孤儿,自十八岁离开孤儿院,便孤身一人为生计奔波劳碌,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会对着她絮絮叨叨这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她顺着小梅话头,问起萧狰来,“小梅,你觉得侯爷这人如何?”
小梅闻言手上动作一滞,顿时有些拘谨,眼神微微躲闪,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话。
施芙蕖见她为难,便温和补了一句,“你不必顾忌,我初入侯府,府里上下都不熟悉,只是随口问问。”
小梅这才松了口气,低头想了片刻,才慢慢开口,“侯爷话不多,但很体恤我们下人。”
“之前我端错茶水送到侯爷跟前,那杯茶早就凉透了,我吓得魂都快没了。换做旁位主子,少说也要挨顿训。”
“可侯爷就只是抬眼瞧了瞧,淡淡一句,换热的。半分责罚也没有。”
施芙蕖指尖顿了顿,之前萧狰待她处处温和,她却只当是他惯在女人堆里泡出来的温柔,却从未想过,他本就有这细碎温和的一面。
宝珠恰在此时嘤咛一声醒转,小胳膊胡乱挥舞。
施芙蕖回屋,替宝珠换好尿布,又喂了些吃食,待小家伙精神安稳下来,才将孩子抱进怀里,同周嬷嬷一道,沿着院中小路缓步闲逛。
途经花圃,一名须发花白的老汉正弯腰修整花架。他一双手布满厚硬老茧,树皮一般粗糙,那绝不是常年侍弄花草养出来的手,分明是常年干重活磨出来的。
“这是陈叔。”周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声音放轻,“他大儿子跟着侯爷上阵,战死沙场,侯爷便把老人家和小儿子接回府中养老。”
“咱们侯府里,像他这样的人还有不少。”
继续往前走,便走到外院管事院落的墙外。
管事洪亮的训斥声轰然传来,震得人耳膜发涨。施芙蕖猝不及防,下意识微微缩了缩肩膀。
周嬷嬷见状,莞尔一笑,“那是外院张管事,昔年在军中管粮秣,训人向来这般声如洪钟,只是旧习气,并非真动了大怒。”
施芙蕖抱着怀里安安静静的宝珠,目光望向那道院墙方向,心底暗自感慨。
带回同袍亲眷遗孀,给他们一处安身之所,这份担当,不是人人都做得到。
萧狰远比她之前想的更加可靠,也更有责任心。
“他们大多数人,签的都是活契,并非死卖身契。”周嬷嬷缓缓道,“侯爷从不拘着人,但凡想要离开的,尽数放行。”
“侯府安排不下的,也都安置在外头的庄子上。”
这些人本可以走,可大多,依旧选择留在这里。
施芙蕖低下头,目光落在怀中的宝珠,小家伙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手无意识攥着她的衣襟。
她轻声开口,似自语,又似问周嬷嬷,“那宝珠呢?”
周嬷嬷脚步微微放缓,看向襁褓里的孩童,声音压得低了几分。
“听说宝珠她爹啊,当年西征打仗,为了保护侯爷,把命丢在了战场上。侯爷记着这份救命的情分,才把这苦命的孩子接回府里养着。”
“早先大夫人和三夫人商量过,打算把宝珠过到她们名下养。想着等往后侯爷娶了侯夫人,看新夫人待这孩子好不好,再叫侯爷拿主意,要不要正式认下宝珠。”
“可侯爷没应这件事。”
“说句实在的,侯爷岁数也不小了,却一直不曾娶妻。府里没个正经主母,家里大小琐事,才托大夫人、三夫人这两位叔嫂帮着照看打理。”
施芙蕖心头猛地一震,怀里的宝珠似有所感,小手轻轻揪了揪她的衣襟。
之前听萧狰说他未曾婚配时,她心底已有几分隐约猜测,可从周嬷嬷口中得到实锤,心绪依旧难控。
竟是她先入为主胡乱脑补,平白生出许多无谓猜想,心头不由得掠过一丝羞愧。
二人慢慢踱着步,往东跨院折返。
四下没有旁人,周嬷嬷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叹惋,“三夫人私下也念叨过,二爷在朝中没什么交好同僚,一回府便闷在书房,便是老太太那边,也很少过去走动。”
“侯爷的婚事更是老太太心头一桩最大的心事,可二爷始终不愿相看。”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外头,还有人传二爷好龙阳……也不知是哪些人胡乱编排出来的。”
施芙蕖默然听着,面上不露半分神色,心底却猛地一跳。
不会吧?难道萧狰当真好男风?
心头一整天积攒下来的好感,一瞬间又蒙上一层疑云。
残阳漫过院落檐角,暮色一点点浸满侯府。
转眼便到了晚饭时分。
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