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这几日有好几桩新鲜事。
别墅外那只成日吐舌头的名贵犬死了。别墅内传来噼里啪啦的巨响,嘶吼声与叫骂此起彼伏,吓得过路人立刻报了警。
警/察破门而入,却只看见几个狼狈撕扯在一起的影子,以及满地的狼藉。昂贵地毯跟破抹布一样堆叠在一边,椅子腿断了,瓷器碎片和红酒洒了一地,也许还掺着点血。
别墅的主人是一对夫妻,这事儿说起来也抓马。
男主人如往日一样带着他的情妇回来过夜,恰好前一晚上留宿的女主人与她带回来的情夫还未离去,两相就这样不巧的撞在一起,自然而然发生了些冲突,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警/察兴许以为要面对的是惨绝人寰的凶杀案,为此全副武装连警车都驱动了好几辆,可结果却是碰上了一场糟心的家庭伦理剧。
闻风而动的娱记一股脑冲进来“咔咔”一顿拍,没几分钟便占据了娱乐头条,连带着金融板块也未能幸免。本地热搜上清一色的“某某公司老总聚众淫/乱”、“扒一扒某某公司夫妻两个玩的有多花”……
第三天傍晚别墅被查封,我被赶了出来。保姆在前一晚卷铺盖走人,而别墅的两位主人也连夜被拷走,兴许是被面临严查的公司推出去做了什么替罪羊,又或者他们本身便不干净。
我手上只有一个与裂隙的柏油地面格格不入的粉色皮箱,以及一张被冻结的银行卡。
情妇姐和情夫哥都热情洋溢的要带我走。
也许他们还在打赌那对夫妻能逆风翻盘、东山再起,一门心思想着拿捏住她们的孩子一定会是个不错的筹码。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嘲笑两人天真。
父亲的情妇们给他生了四个儿子,母亲和她的某个情夫一年前还欢天喜地迎接她们的宝贝女儿。那些孩子如今在何处我不清楚,也许被送去了国外,又或许被养在某些豪华的别墅里。但总之不会像我一样,跟个没头苍蝇一样在荒郊野岭乱转。
我奢侈一把打了一辆车,没有打出租,而是约的顺风车,头一次上网找攻略,绞尽脑汁寻思哪个软件的优惠劵更能省钱。因为余额只剩下三百块钱。
对于一向喜欢直接走银行的人来说,再从银行卡充值到余额是件麻烦事。一天前的我觉得这是累赘,现在的我想回到昨天扇自己一巴掌,然后把银行卡内的钱全转出来。
司机也许是见我穿着粉嫩嫩的裙子还拉着粉色的行李箱,很像他女儿的同龄人,于是一个劲与我嘟囔他闺女每天都嫌弃他这个老父亲给她买的粉色裙子、书包、文具袋……他语气满是幽怨,大概也是幸福的烦恼。
喜欢什么颜色不好呢。粉色没什么不好,别的颜色也挺不错。只不过日复一日穿同一个颜色也会产生一点厌烦情绪,就跟日复一日见同样的人一样。
我的父母兴许也是这样想的,所以父亲的旧爱往往维持不过三个月、母亲的新欢永远在来的路上。安分不过几天,别墅就又会变得热热闹闹。我分不清有多少个男人让我叫他爸爸,也记不明白有多少女人冷哼着说以后她会是我的后妈。
成年人的世界真复杂。
我半只脚都踏入了这个世界,却觉得头身分离,心脏以上的部位还坐在小孩那桌。
26块6。
新客优惠,我领到一张八折劵,最后只付了21块2毛8,这比我打了胜仗还兴奋,原来人还能这么省钱。
那……做人的第一天感觉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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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县城是没有飞机场的。当然,也没有高铁。究其原因,还是我都坐不起。
二百多块钱在C市连个像样的酒店都住不起,公园的躺椅虽然没有流浪汉,但是一不留神就容易变成蚊子们的自助血包,而我很显然不能在公园住一辈子。于是决定去投奔某个不甚熟络的亲戚。
入了夏,空气很烫。鞋底都要热化了,脚底板冷不丁接触滚烫的地面砖,显得格外害羞,瑟缩着着来回换地儿,然后与另一块地面砖来个亲密接触。这双鞋子买的不好,我心里琢磨,早知应该买双增高鞋的。
可增高鞋穿久了,托着这一箱子的重物坐火车,准又要很累。
列车员同志帮我将行李提溜上火车,我这才匆匆忙忙推着行李找属于我的位置。
低站台就是有这样的坏处,对于一个要搬近乎自己体重的重物的人而言,这样窄小的、陡峭的台阶是个很讨人厌的麻烦,乘务员费了老大劲儿提它,我瞧见他下意识望过来的眸子,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这么小个箱子,装了金疙瘩吗?怎么能这么沉?
他兴许是想这样问。
但金疙瘩肯定不会这样沉,更何况如果我有一箱子的金疙瘩,也不至于此刻跟个过街老鼠一样到处找地安家。而我还没有吃午饭,饥肠辘辘。
座位在车厢连接处,临近行李安置的地方,100号,应该也算个吉利数字。至少在初中以前,小孩子语文数学考一百分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当然,现在不行了,因为高中语数英学科的满分是一百五,考一百分算多还是算少?我不太清楚。
这个位置很乱,物理意义上的、也是生理意义上的。买站票的人熙熙攘攘上了车,全部挤在这个地方,有的倚靠在座椅边站着、有的半扶着不知是谁的行李箱和麻袋,还有的干脆找个旮旯处一屁股挤进去。
我面前坐着一位大爷,人瘦巴干,还佝偻着身子,仿佛来一阵风就能把他刮跑,一个人托着两个立起来快要高过他腰际的麻袋,像只蜗牛一样挪进拥塞的车厢,他把其中一个麻袋往最前排的座位底下塞,然后一屁股坐在另一个麻袋上。
空气中散着汗味、常年吸烟熏在身上的臭味儿、还有某个牌子即食葱油拌面的味道。有个青年端着一盒面从我身边走过,乘务员推着一个售卖小车、一边推销着“十块钱一包的乌梅,特产乌梅”,一边懒洋洋说着“注意餐车,小心脚下”,我摸着空落落的肚子看向窗外。
火车行进的很慢。
而我还有近十个小时的车程。
那位大爷同一位中年男性在聊天,说起他有儿子,还在为儿子的彩礼钱发愁。中年男性开玩笑说他那地儿彩礼钱低,三万块够的不。
大爷连连摇头,朝他摆手:“你当还是我们那个年岁,现在三万块不行的,娶不到娶不到。至少得十万的彩礼钱。起码得十万呢。你当还是十几年前的?”
男人哈哈一笑:“现在楼价降了,你家中那儿买房子总得便宜些吧,不用那么累。”
“降了是降啦,也得好些。没个七八十万拿不下来的,到底是小县城,怎么也攒巴攒巴给他把首付填上。人嘛,不就是一辈子受累的命。”
十个小时的车程,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困倦模糊了饥饿感,那个背麻袋的大爷早就在某个站点下车,形形色色的人上车,唠两句话,睡一会儿,又下车。
列车员吆喝到站的时候,我刚打了一杯水回来,腹部抽痛着、痉挛着,像一曲气势汹汹的野马曲,毫无征兆的发起,肆无忌惮的不愿停止。
俆县通往外界的公共交通只有火车和大巴,大巴车比火车还要贵上许多。地图上说这里靠海很近,所以气候不算干燥,但正逢六月天,晨升的太阳还是很高很晒,我觉得胳膊有点痒。谢过帮我抬行李箱的列车员同志,我漫不经心出了站。
出站口有不少等着拉客的司机,这年头也许真的不好赚钱,每出来一个人都要涌上好几个人问要不要坐车,或者去哪。我得仔细听上两遍才堪堪辨认他们的方言。
谢绝第五个司机后,我拨通了约好的顺风车师傅,眼看着约好的最迟时间就要过去,语气也硬了几分:“你迟到了,还能来吗?不能我就取消重约了。”
对方静默一瞬,才迟疑出声:“……车子坏了,电驴接你行吗?”
这算是什么事啊。
我抬手遮眉,犹豫着要不直接取消订单算了。左右也不过几块钱,反正穷到这个程度,多这几块钱不多,少这几块钱不少。
对面兴许是见我踌躇,突然试探问道:“我只收你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