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废后诏
永徽六年的六月,长安热得像一只扣下来的蒸笼。
而比天气更热的,是中书令许敬宗新上的那道奏章——王皇后、萧淑妃合谋,以巫蛊鸩毒诅咒圣躬,人证物证俱全,请正典刑。
满朝都明白这道奏章意味着什么:它不递则已,一递,就是收网。
令月那时一岁半,说不清整句的话,但她对这个六月的直观记忆是:宫里忽然变得极静。
往日里六宫三座山头,宫女内侍在夹缝里练出一身审时度势的本事——谁的殿前脚步要轻,谁的赏赐先谢,谁的话装作没听见。这些细微的温差,令月都能感觉到,因为乳母抱着她在宫里走动时,那些请安的笑脸,换了方向。
而现在,所有的笑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娘娘,今日的菜色是——”
“娘娘,六宫名册已经重新造好了,请您过目。”
“娘娘,尚宫局请示,中宫的旧档,是封库还是——”
武媚娘坐在新换的湘妃竹帘后面,一件一件地听,一件一件地批。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道处置都有条不紊:中宫旧档,封库,加双锁;六宫名册,重新造,月例份例照中宫旧制,不许克扣任何人的——包括废后宫里的旧人。
“都听着。六宫还是六宫,换的是主位,不是规矩。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踩低捧高、克扣旧主——”
她顿了顿。
“本宫让他去掖庭烧一辈子马桶。”
令月被乳母抱着,跪在殿外廊下候着,把这套处置从头到尾听完了,在心里给母亲记了一功:施恩是收服,立威是收魂。报复让人痛快三天,接管让人服从三十年。母亲此刻做的事,不是报复,是接管。
而诏书真正下来那天,是在六月末。
太极殿前聚集了六宫所有内侍宫女,黑压压跪了一地。内侍省的都知立在丹墀下,展开黄绢,尖细的嗓音划破午后死寂:
“——皇后王氏、淑妃萧氏,谋行鸩毒,废为庶人,即日迁居别院——”
令月趴在乳母肩头,亲眼看见史书翻页的瞬间。
跪在最前头的一群,是王皇后宫里的旧人,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压抑而连绵。萧淑妃宫里出来的人不哭——那些人脸白得像纸,白得嘴唇都看不见颜色。
哭的那些,是真心待过旧主的。不哭的那些,是在飞快计算自己的下场。
令月垂下眼,在心里记账。账不是记给废后看的——那对婆媳的死活,她前世背书时就知道了结局。她记的是另一笔:洗牌。
旧主已倒,新主未稳,这之间的缝隙里,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金银,是人——一批”烫手的旧人”,即将被贱卖式地打发到掖庭、浣衣、暴室。平时想捡都捡不到的好货,此刻正排着队等人捡。
满宫没人敢捡。她敢。
当天夜里,她故技重施——如今”惊悸体弱”的名声是她最好用的道具,哭醒三回,乳母急得团团转,报到武媚娘跟前。太医令来诊了脉,捋着胡子说了那套令月背都背得出来的话:公主心神怯弱,见不得生人气。
顺理成章地,武媚娘下令把她住处伺候的人重新挑一遍。
挑选名单呈上来时,令月蹬着小腿凑过去”看热闹”,小胖手指精准地,落在两个名字上。
一个是青梧——废后宫里出来的小宫女,档案上写着”寡言,手巧,待罪发落”。
另一个是宋嬷嬷——尚宫局掌筵的老嬷嬷,年轻时的差事栏里写着一行小字:故高阳公主府,妆阁。
“要这两个。”令月奶声奶气,一脸天真,“宋嬷嬷会讲故事。青梧姐姐……看着顺眼。”
管事女官哭笑不得:“殿下,这一位是待罪之身,这一位是罪府旧人……”
“那就赎罪。”令月转头看母亲,眨眨眼,“令月缺人讲故事。”
武媚娘看着女儿,看了两息,忽然就准了。事后她对心腹女官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公主挑人的眼光,比尚宫局强。”
令月抱着布老虎,在心里给这局收账——
青梧:王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知道废后宫里所有人的底细。宋嬷嬷:高阳公主案的活档案,满宫唯一敢提那段旧事的人。
两枚弃子,满宫没人捡,她捡了。成本:三场夜哭。收益:两个眼线,一段旧案。
值。
真正的惊变,在诏书读完后的第五夜。
那天令月被极轻的脚步声惊醒。外殿,心腹女官压着嗓子:“陛下一个人出的宫门,只带了两个小黄门,往别院去了。”
武媚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让跟着的人远远缀着,别惊动。”
令月的心提了起来——李治夜访冷宫。
她把耳朵贴上门缝。后半夜,父亲回来了,内殿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漏进她耳朵——冷宫的送食洞、肿得像馒头的手、王皇后隔着门板那句”妾等得罪宫闱,罪当万死,唯愿陛下万年,昭仪长承恩泽”,然后是萧淑妃,隔着门板破口大骂,骂到最后,一声凄厉的诅咒钉进夜色:
“愿阿武为鼠,吾作猫,生生扼其喉!”
殿里静了片刻。
然后武媚娘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陛下打算怎么办?”
“朕许了她们。即处置此院,厚加奉养,让她们过得像个人。”
“陛下金口玉言,自然要处置。”武媚娘顿了顿,“只是处置到什么程度,陛下想过没有?臣妾问陛下三个问题。第一,王氏今日祝祷,是真心还是求生?第二,萧氏今日诅咒,是泄愤还是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