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口是心非
嬷嬷方应下,老太太的声音就从屋内传来:“祖母没耳聋,既来了,不就是想见祖母吗?还说这般面上话作甚。”
“孙儿这就来。”裴明执提步往里走。
师萱软膝头酸麻疼痛得厉害,又觉得没有了多少知觉。她蹙了蹙眉,挺直了背。
嬷嬷看着心疼,弯腰俯身,压低声音道:“姑娘还是软软身子,也不至于这般难熬。”
师萱软扯出虚弱笑意,言语温软:“谢谢嬷嬷,无碍的。只是祖母罚我,自是我该受得,只盼着莫要气坏祖母才是。”
裴明执乃是习武之人,本就耳力极佳,听到师萱软的声音,脚步微顿,嘴角不动声色撇了撇。心里嗤了句:倒有自知之明。
他择了看着神色不郁的老太太,面上笑意温润:“祖母,须好好顾着身子才是。府中晚辈若是不明事理,行将踏错,我这做家主的自是有责任教导,何至于将祖母气成这般。”
他故意扬声,师萱软听见了,还听得格外清晰。自然也知道他是存心给她难受,她撇了撇嘴角。
嬷嬷瞧着摇了摇头。
老太太沉默了瞬,沉沉叹了一口气,这才开口:“明儿来得这般快,倒是在祖母院中布了眼线。”
裴明执温声告饶:“祖母,您这可冤枉孙儿了……”
老太太摆了摆手:“行了,解释什么,祖母又没有怪你的意思。既为家主,裴家一举一动本就该清楚,若是什么都被蒙在鼓里,那才要出大事。”
裴明执陪着笑意,并未反驳:“祖母所言极是,孙儿谨遵教诲。”
“都一家之主了,这般没个正行。”老太太嘴上说着责骂的话,神情却已缓和下来,眸中却不禁有了水雾,让人家有父有母的,像他这般年纪,谁不是被护着宠着,幸而自家孙儿争气。
“明儿,难为你了,这些年。”
“祖母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孙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裴明执拉过拉过老太太的手,握在掌心。
老太太取出手帕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不说这个了,你既来了,祖母也想听听你的意思。”
裴明执略一沉思:“今儿个早朝,陛下虽未明令,可话中之意,是鼓励官员家眷带头参加女科的。”
老太太唇瓣张了张,手中缓缓波动着珠串:“哦?”
门口嬷嬷见气氛缓和了些,端着茶进来,“老太太。”
“嗯。”老太太接过茶,抿了一口,“那明儿之意是我裴家女儿也该去参加女科?”
“孙儿身为首辅,家中其他房亦有在朝为官者,若我裴家不做好表率,怕是陛下也不允。”裴明执面上噙着笑意,“而且我裴家孙辈自幼受祖母教诲,才学见识礼仪……无论哪一样皆拿得出手。只可惜到了孙儿这辈,男丁少了,我裴府女儿能参加女科,若是高中,也一样能光宗耀祖,且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老太太抿了抿茶,眸子轻转,抬眸看了看门外。
“罢了,好话都被你说了。祖母若不同意,倒显得我顽固不化。既是陛下的意思,想去试试便去吧。只是既要去,还须得好好请先生教教,莫要落人于后,丢人脸面。”
裴明执温声应下:“孙儿也是这意思,倒是与祖母想到一块去了。”
他余光瞥了一眼门外,轻哼了声:话虽如此,裴家孙辈女儿兄真能高中的人寥寥而已。
“那便由你操持吧。此事我就不掺和了。”
“是。”
兄长与祖母谈话时,声音并未压低,故而一字不落落进了师萱软的耳中。她与兄长,多数相处时是在供桌前或是在榻上欺负她,而如今听着兄长这番话,才知兄长还有她不曾见过的另一面,事事周全,句句妥帖,让人丝毫找不出错处就将事给办好了。
她不自觉地将下巴抬了抬,无声笑了。兄长:虽知你不过为了裴家利益,可好歹我也跟着受益了不是。
“眼下还有另一桩,”老太太语气沉了沉,“萱儿与陆家的亲事还须尽快定下才是。”
“陆长孙虽是会元,可殿试由陛下亲自主持,变数也多,能不能入陛下的眼还另说……”
老太太截住他的话:“殿试在即,若当真等那陆长孙高中,被人榜下捉婿,我们裴府再眼巴巴上门,届时陆家如何看我们,世人又会如何嚼舌根。”
“陆家乃是世族大家,哪怕陆长孙殿试失利,凭他的才学家世,哪一样不是上上选。”老太太音量高了些,“萱丫头虽生得好,可父母皆已故去。陆家不嫌便好,怎地还要拖?哪怕嫁过去当个妾室,也总好过嫁个不好的人家。”
“祖母……”裴明执面上笑意敛了敛,这话他也常对师萱软说,彼时他自顾着发泄自己的恨意,知她会难受他便越要说。
可如今,这番话换作祖母说出来,听来却极为刺耳。
“嗯?”老太太看着他,面色沉沉轻咳了声,“明儿你可是觉得祖母说得不对?”
门外的师萱软也跟着心头一紧,方才祖母的话她并未往心里去,她甚至觉得祖母说得颇有道理。
可兄长会如何回,她隐约在意起来,遂竖起了耳朵。
裴明执忽觉得不知如何开口,他是恨着她,该轻贱于她,将她狠狠中伤,让她难受,这都是她该受着的……可……
他神色别扭着压低声音开口:“祖母,我裴府女儿断没有给人当妾的理。”
老太太被他一噎,心头火气,可责骂的话如何开口,莫非说裴家女儿该去给人做妾不成?
“总之,与陆家的婚事不能就此作罢,陆家当家的早就与你那柳嫂嫂说了,陆公子对萱丫头也是满意的。”
“那又如何?好人家并非只他姓陆的一人。”裴明执罕见地有些烦躁。
老太太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气,蹭得又上来了,语气严厉:“行了,此事你就别管了,萱丫头的婚事,我这做祖母的自会替她考量,明儿你也要尽早将语卿迎进门,因着守孝,耽误了她这么些年,她也无半分埋怨。”
裴明执只觉得胸口块垒难疏,沉沉闷闷地压着他,可老太太已黑着一张脸,只怕将她再惹出个好歹。
老太太见他沉默,知他心中定然不服气,可她还在,她还管着裴府内宅,首辅又如何,入了裴府还得以她为尊。没她,哪里来的他父亲,又哪里来得他。
这般想着,她的面上更是添了威严。只等着裴明执敢说一个“不”字,她就摆出长幼孝道。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室内气氛无形凝滞,嬷嬷软声劝着:“老太太,您看,公子公务劳累了一日,萱姑娘也还在外头跪着,想必都还饿着身子,膳房给您备的莲子羹再不喝也快凉了。”
“去罢。将萱丫头一块带走。让她回去自己好好反省。”老太太说完闭眼,手中只拨着佛珠静心。
“是,孙儿告退。”裴明执退出。
疏墨和采苓迎了上来,同时开口:“爷。”
“成天就知道惹祸。”裴明执看着师萱软,语气不悦。
“还不将小姐带回去,也不知劝着点,要你何用。”他的目光转向采苓。
采苓眼眶红透,蹲下来去搀师萱软:“小姐,疼坏了吧。慢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