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宋凭潇好像确实是有点生气了。
抵达场馆之后,纪笑语本以为会被对方兴师问罪,没想到宋凭潇竟连问也不问,就像早上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把这茬揭了过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纪笑语知道,对方的表现并不代表他对此毫无芥蒂,正相反的,这是宋凭潇在表明态度。
既然你想和我划清界限,那么我就遂了你的意——纪笑语猜测他的潜台词是这样的。
宋凭潇前几天处处拉上纪笑语结伴的行为有多自然,如今回归常态的速度就有多干脆。
一夜之间,他们的相处模式就像是回到了原点。
没有人发号施令,没有人特地跳出来说些什么,但就是忽然间,宋凭潇懂得了他的意思,他也懂得了对方的意思。
这段关系就此冷了下来。
这倒不是说他们一句话也不讲了。
早上见到彼此,他们还是会简单地打声招呼;一起在拍摄场地候场的时候,宋凭潇也会和他随便聊两句来解解闷。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一旦离开了工作场合,他们就像剧组里所有关系普通的同事,宋凭潇再也不会用那种听起来很真诚的语气夸他长得帅或者笑起来好看,也不会煞有介事地和他讨论应该怎么称呼对方这种无聊的小事。
起初纪笑语还会安慰自己,被发现了就被发现了吧。
他费劲绕这么一大圈,初衷本来也是为了不再掺和进宋凭潇和他的烂桃花之间的那点纠葛。
现在目的达成,宋凭潇也和他冷淡下来,之后再有什么“苦活累活”估计也不会来找自己,他应该觉得满意才对。
可不知为什么 ,纪笑语竟感到了一丝失落。
可能是因为他在对比之下忽然发现,宋凭潇平时对他还是挺好的。
对方那样一个富家子,性格想必十分的高傲。
他的人生中充满了乌沂那样前赴后继的追求者,站在宋凭潇的角度,自己难得主动对别人施予好意,那人却一声不吭地跑开了,这换作是谁都会不爽。
即便对方真是为了“利用”他才故意让乌沂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那又怎样?
宋凭潇把他留在剧组,这样大的助力,本就足够让纪笑语为他做许多事。
纪笑语开始有点后悔。
-
几天后一次偶然和王哥聊天,他才意识到剧组竟然已经开机半个月了。
纪笑语也早已彻底适应了这个剧组的节奏。
项目一旦投入拍摄,便如同一台每日不停的机器,全天候高强度运转是常态,因为各种原因加班的情况也不少见。
这天晚上有场戏的打光出了问题,导演反反复复调了快两个小时还不满意,导致拍摄进度大幅超时,原本预计的是十点前收工,现在却是至少要到十二点后了。
纪笑语坐在休息室里,喝完杯子里剩下的最后两口美式,乌沂和他的助理一起走了进来,后者的手里抱着个挺大的纸箱,一下就引起了屋里其他人的注意。
“各位老师,今天看样子要加班了,我准备了点宵夜,大家饿了可以垫两口。”
当着其他人的面,乌沂表现得还是挺腼腆的,说话时目光在屋中零星的几个人影身上扫过,愣是没和纪笑语对视。
剧组请客文化由来已久,哪怕是他们这些排在三四番后的小角色,虽然不能像几个主演那样经常请全组人吃饭,但为了和大家打好关系,小范围地请剧组的核心主创、平时经常接触的同事们吃点喝点什么,也是一种社交礼仪。
乌沂显然是抓住了这次机会,打算表现一下自己,屋里的几人也识趣地说了谢谢。
宋凭潇和宣晟瑞的桌子离门口最近,乌沂顺理成章地先把吃的发给了他们。宋凭潇不在,乌沂将他的那份放在了桌上,然后绕到另一侧,将下一份递给了燕理。
纪笑语起初没觉出有哪里奇怪,眼见乌沂走到了他这边,出于礼貌,伸手做了个要接的动作。
却见对方回身在箱子里掏了两下,紧接着露出惊异的表情,略有些浮夸地“呀”了一声。
纪笑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对方再将手从箱子里拿出来时,掌心是空的。
“怎么搞的?你怎么少点了一份?”乌沂当即把助理拉到一边询问起来,全然不顾一旁椅子上的纪笑语手还伸在空中。
桌对面的两人意识到有事发生,闻言望了过来,刚好目睹了属于他的尴尬一幕。
说一点不悦和羞耻感都没有绝对是骗人的,纪笑语反应过来,做出无所谓的样子,慢慢将手放下,那种又气又好笑的感觉再度浮上心头。
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这几天明明已经和宋凭潇没有互动了,这家伙怎么还这么记仇?颗粒度没对齐吗?
乌沂的助理一副做错事的模样,说话磕磕巴巴:“我好像在数人数的时候把人头点错了。”
乌沂转身看向纪笑语:“我刚刚先去把宵夜分给了导演他们,还有旁边几个屋的人,最后才来咱们这间房,没想到剩下的会不够分。要是我自己也有就好了,就可以把我那份给你,可我晚上都是吃水煮菜的……这下应该怎么办?”
纪笑语很快察觉到他话里的小巧思。
对方看似自责地解释了一番,却并不诚心,根本不说补救方法,而是把问题踢回给了纪笑语,无非是想逼纪笑语说出那句“没关系”——
所谓行为上的孤立,无非是吃准了大部分人都爱面子又自尊心强,哪怕知道对方是故意区别对待,也觉得当面指出是件丢脸的事,只能忍气吞声。
乌沂想必是觉得此前纪笑语被他针对了好几次都没反击,估计是个习惯了息事宁人的,于是大着胆子继续试探他的底线。
宣晟瑞眼看气氛不对,出来打圆场:“偶尔有失误很正常,我把我这份分一半给他就可以了。宵夜本来就是吃个味道,吃多了我也会有罪恶感,哈哈。”
纪笑语不咸不淡地抬起眼睛瞪了他一眼,用眼神警告男人:我还没发表意见呢,你在这替我装什么大度?
这种乌龙当然不是完全不可能出现,假如乌沂真是无心之失,周围又有关系好的演员愿意共享,大家其乐融融,没人会放在心上,然而对方显然是故意的——
纪笑语也不清楚自己这个结论怎么来的。
也许是乌沂对他的恶感早在数天前就已经显现,也许是对方刚刚回身摸箱子的样子太假,既然东西发到燕理那儿就已经没了,那他又在那儿装模作样地找什么呢?拿完最后一份的时候就该发现里面已经空了才对。
何况箱子里总共就这么点物品,三份还是四份,又不是三十份和四十份的区别,瞄一眼还能看不出来?正常人早该意识到不对了。
“我不需要。”纪笑拒绝了宣晟瑞的提议。
宣晟瑞悻悻地把自己推出去的餐盒包装又拉回来。
“那就再点一份。”
燕理忽然说话了。
乌沂猛地抬起头,燕理不知什么时候摘掉了耳边的耳机,目光直视着他:“不管怎么找理由,这都是你的错。这么失礼的举动,不该做出一点行动上的补偿吗?如果有人请所有人吃饭,只漏下了你,你是什么感觉?光嘴上说说有什么用?”
乌沂面露仿佛被雷劈了般的错愕。
半个月的相处下来,他自认为对休息室里的其他几名演员都有了一定的了解,专门选择在这时候发难,就是看中了对面这两人大概率会袖手旁观,或者当和事佬。
宣晟瑞就不说了,谁也不得罪的墙头草一个;燕理更是把全世界当空气,某种程度上甚至比宋凭潇还高冷。
却没想到,一向不爱掺和进任何事的燕理居然会为纪笑语说话,而且还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乌沂的虚伪之处。
别说是他了,纪笑语也不由得惊讶地看了燕理一眼。
乌沂不自然地干笑起来:“我是打算解决的呀,所以这不是在问纪老师的意见吗。纪老师,真是抱歉了,我现在在手机上重新下单,你看怎么样?”
燕理嘴角勾出一个冷笑的弧度,像是看穿了对方茶言茶语,但是又懒得揭穿。
纪笑语回过神来,这回是真心实意地摇了摇头:“算了,不用。”
有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他本来也不想和乌沂扯上关系,即便今天这吃的没出意外地送到了他的手上,纪笑语也未必真心想要,充其量是对方都亲手送过来了,他不要也不合适。
圈内多的是人当面对别人送来的礼物假装十分惊喜,转头看也不看地塞给了身边的司机和助理,纪笑语自认为还算大气地给了对方面子,没想到乌沂在这点小事上都要恶心人。
他知道燕理帮忙是出于好意,但也没必要为了膈应别人浪费食物。
乌沂还以为纪笑语是怂了,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虽然中途被燕理刺了几句,但纪笑语果然是个好说话的。
他正这样想着,纪笑语就道:“直接给我折现吧。”
乌沂:“?”
纪笑语本来其实没打算和乌沂对抗。
这人的手段是数不尽的小动作,虽不致命,却很恶心,属于精神攻击,就像指甲盖上的倒刺,平时大多数时间都让人想不起来,偶尔别到一下,忽然“嘶”的一声让人意识到它的存在,也很影响心情。
但又不能把它撕掉——那样一来疼的只有自己。
逞一时口舌之快是爽,背后却有着继续被乌沂变本加厉找茬的风险,很划不来。如果燕理不来那么一句,他可能真的会选择息事宁人。
但对方都替他说话了,他要是还畏畏缩缩,转头原谅起乌沂来,就有点太不是人了。
纪笑语在短暂的思索后迅速作出决定。
“我们之前应该加过微信吧?你给我发个红包就可以了。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故意的,但现在临时再点,配送过来也要三四十分钟,太麻烦了。不如你直接把钱转给我,等我下班回酒店,再用你给我的钱买别的我爱吃的,就当你私下单独请我吃饭了。”
说到后面,纪笑语甚至对他笑了一下,好像十分的善解人意。
乌沂脸上的表情登时僵了。
-
还没等他说些什么,宋凭潇走了进来。
话题瞬间中断,屋内诡异地安静下来,好像两名事件的主人公都有种奇怪的共识,那就是这种小打小闹没必要发展到宋凭潇面前。
乌沂的心思很好猜,他被宋凭潇接连拒绝几次,心里总归是有点怵,不会当着对方的面和纪笑语起争执。
纪笑语就更简单了,他还在和宋凭潇“冷战”呢,巴不得对方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也能少点窘迫。
他转头便不再提“折现”的事,没事人一样翻起了手边带来片场解闷的小说。
燕理见纪笑语不作声,也低头玩起了手机。
乌沂没有立刻停止动作,在宋凭潇落座后走到他旁边,推了推之前放在他桌上的外卖包装示意:“这是我请大家吃的宵夜,你刚才不在,喏——怕你看不见。”
他讲话慢慢的,像在刻意引导着青年的注意力。
纪笑语开始还很疑惑,这家伙怎么了,生怕宋凭潇不知道他刚才的举动吗?
电光石火间,却又忽然懂得了这人的行事逻辑。
对方如此高强度地关注他和宋凭潇,不可能看不出他们这些天的关系转变。纪笑语想他肯定很疑惑,既然如此,这两人前几天的亲密举动算怎么回事,他们之间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乌沂今天这个幼稚又无聊的举动,有部分原因或许是要恶心纪笑语不假,可最大的动机,估计还是想冒险试探一下宋凭潇的态度。
那人见到此情此景,是否会出言关心,还是干脆不闻不问——这对乌沂来说很重要。
就算宋凭潇真的要为纪笑语出头,他照样可以把那番“订错数了”的理由搬出来,反正没人有证据他在给纪笑语穿小鞋。
听了乌沂的话,宋凭潇扭头看了一圈,果然发现每个坐着的人面前几乎都摆着一份包装相同的食物——唯独除了纪笑语。
他的视线在对方空着的桌面上凝固了一秒,随后淡淡地移开,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也没出声表达疑惑,只是简短地道:“知道了。”
并没有对乌沂说谢谢。
乌沂却不在乎这些。他的眼里只看到对方对纪笑语的处境视若无睹的样子,心里快要乐开了花,嘴角都几乎咧到耳根处,意味深长地瞄了纪笑语一眼,回到了座位上。
众人继续干着各自的事,屋内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纪笑语走马观花地读着小说,连过了好几页,才发现自己光顾着看了,忘了去理解内容,又往前翻到开始时的位置,重新读了起来。
一旁的余光里,宋凭潇并没有吃乌沂送给他的三明治,而是将全身心都放在了手机上,不时对着屏幕戳戳点点,像在和谁聊天说着话。不过多时,又离开了休息室,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一走就是十来分钟。
纪笑语起先并不清楚这代表了什么。
直到半小时后,屋外的空地上传来车轮滚过的声音。
纪笑语探头朝门外看,有好几辆面包车开到了场馆内的小道上,数个不认识的人从车上下来,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搬出长得像铁箱子、铁架子的东西放到地上,旁边是剧组的人员在帮他们架起桌子。
食物与炭烤的气味顺着微风飘过来的瞬间,制片拿起喇叭开始大喊:“宋凭潇宋老师请全组人员加餐吃烧烤了!——来来来,大家都停下手上的事,导演特批了三十分钟休息时间,想吃东西的赶紧过来吃!”
-
生活制片一声吆喝,没过两分钟,烧烤摊前已然是人头攒动,想挤都进不去。
纪笑语本来还有点兴趣,见状,也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