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青湖镇
苏玉琴走路的节奏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尖,落地无声。苏晚跟在后面,发现姑妈那双黑色布鞋的鞋底几乎没什么磨损,这让她想起父亲也有一双这样旧却完好的鞋,总也舍不得扔。父亲的鞋码是四十二,脚型窄长,鞋面撑得松弛却保持形状,每次脱下都要用报纸团塞进去吸潮。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在苏晚心里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从停靠点到镇子入口,大约走了七八分钟。路是柏油路,修过好几次,新旧沥青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打了许多补丁的旧衣裳。路右边是一片斜下去的草坡,草坡尽头就是青湖。湖面在暮色里失去了光,只剩下一层黏稠的暗,暗得有分量,仿佛能把目光吸进去。湖风从水面上过来,带着湿气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腥味,凉飕飕地钻进衣领。苏晚把铁盒换到左手,右手把毛衣领子往上提了提。
镇子入口是一道缓坡,坡顶上立着两排路灯,是那种老式的水泥杆,灯罩锈迹斑斑,洒下来的光是浑浊的橘黄色,像隔着一层脏玻璃。路灯下坐着一个卖烤红薯的老人,推着铁皮炉子,炉膛里的炭火还亮着暗红的光。老人抬头看了苏晚一眼,目光越过她,落在苏玉琴身上,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又把头低下去,用铁钳拨弄炉膛里的红薯。炭灰升起来,在路灯的光柱里缓缓翻卷。
苏晚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注意到很多细节,这是父亲教她的。父亲说,保险调查员的第一课,就是看那些别人不看的地方。一盏灯,一个眼神,一个停顿,都比证词更诚实。
姑妈苏玉琴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灰风衣的下摆在夜风里一掀一掀的。她没有回头跟苏晚说话,但放慢了脚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刚好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尺度。苏晚发现姑妈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节奏很稳,像是经过训练的——不,更像是某种长期刻意压低存在感的习惯。
镇上的主街沿着湖岸线铺开,不宽,勉强容得下两辆车并行,路面是水泥的,被雨水冲得发白,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青苔。街两边的房子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外墙贴着不同年份的瓷砖,白一块、灰一块、浅粉一块,像补了太多补丁的布。有些门前挂着晾衣绳,几件衣服在夜风里慢慢摇晃,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第一拨行人出现了。三个中年女人,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青菜和豆腐,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她们和苏晚擦肩而过时,说话声忽然断了,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其中一个女人——头发烫成细密的小卷,穿一件紫红色棉袄,脖子上系着一条淡黄色丝巾——扭头看了苏晚一眼。那目光在苏晚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开,移得很刻意,像在躲避什么。她拉了拉身边同伴的袖子,三人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苏晚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嘀咕声,具体内容被风吃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节,但语调是明显的——那种在集市上突然看见外地人的语调,好奇里掺着戒备。
“姑妈,”苏晚开口,“镇上的人认识我吗?”
苏玉琴的脚步没有停。“不认识。”
“那为什么看我?”
苏玉琴沉默了两步的距离。“镇上很少有外人来。”她说,声音平淡,“你一个年轻姑娘,又是生面孔,当然多看两眼。”
话说得在理,但苏晚注意到姑妈说话时,左手在风衣口袋里攥了一下,布料鼓起又瘪下去,那个动作很急,像在拧什么东西。
再往前走,街面热闹了一些。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和一张折叠桌,四个男人围坐着打扑克,手边放着搪瓷缸和烟盒。桌旁蹲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小卖部的灯管滋滋地闪,把男人们的脸照得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苏晚经过时,牌局忽然停了。一个男人正要甩牌的手悬在半空,另一个男人叼着烟忘了吸,烟灰自己掉在裤子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那个蹲在地上的男孩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苏晚,树枝还握在手里。
苏晚听见自己的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哒哒声。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只是把怀里的铁盒攥得更紧了些。铁盒冰凉的边缘硌着指节,那种实在的触感让她安心。
然后是茶馆。
茶馆在街的中段,两层小楼,一楼是敞开的门面,几张方桌沿着墙壁摆开。苏晚经过时,余光扫到里面——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嗑瓜子,一个穿灰夹克的老头正在给一桌人讲什么,手势打得很大。苏晚经过门口的一瞬间,老头的手停在半空,嘴巴还张着,声音消失了。紧接着,瓜子壳落地的声音也停了。整间茶馆像是被冻住了,只有角落里的电视机还在播着新闻,播音员的声音突兀地响着,字正腔圆地念着某地企业改制的内容。
苏玉琴的步伐就在这时明显加快了。苏晚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她没有回头看茶馆,但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像一排密密的针,钉在她后脑勺上、肩胛骨上、脊梁上。有一个瞬间,她甚至觉得那些目光是有温度的,温热的、黏稠的,像什么东西在皮肤表面蠕动着往下淌。
她们走过茶馆大约五十米后,身后才重新有了声音。先是一个茶碗碰在桌上的脆响,然后是低低的说话声,像潮水慢慢涨回来。
“姑妈,”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认识我爸。”
苏玉琴没有回答。
“我爸以前常来这家茶馆吗?”
“你爸……”苏玉琴顿了顿,“你爸以前常来镇上。谁都认识他。”
“那他死后——”
“苏晚。”姑妈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决绝,“到了。”
姑妈的别墅在镇子最深处。说别墅其实夸张了些,只是一栋两层的灰白色小楼,比镇上其他房子稍大些,带一个围着铁栅栏的院子。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桂花树和几株茶花,秋天不是茶花的季节,几片叶子被雨打得蔫蔫的。铁栅栏上缠着枯了的牵牛花藤,细细密密的,像一张干枯的网。
院子正中铺着青石板,缝隙里冒出一丛丛矮矮的野草。苏玉琴掏出钥匙开门,锁芯发出干涩的转动声,吱呀一声,门开了。苏晚闻到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气味——木头、樟脑、旧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煤炉味,混在一起,厚重而沉滞。
客厅不大,摆着一套深棕色的实木沙发,扶手上搭着手织的白色蕾丝垫巾,垫巾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电视柜上放着一台老式彩电,屏幕蒙着一层薄灰。墙上挂着一个圆形挂钟,钟摆静止不动,指针停在四点三十七分。苏晚的目光在挂钟上停了一秒。四点三十七分——是清晨还是傍晚?没有人给钟上弦,它就这么停了,停成了一个永恒的时刻。
苏玉琴把风衣脱了,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苏晚这才看清姑妈的身形。她比苏晚记忆中的任何描述都要瘦,瘦得有些脱形,风衣底下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松松地挂在脖子上,锁骨凸出得像两道浅浅的堤坝。她的肩膀很窄,腰也窄,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虽然还站着,但每一个关节都写着勉强。她的背却挺得直,那是一种刻意的、用力的直,仿佛一旦松懈就会彻底垮掉。
“先吃饭。”苏玉琴说,转身进了厨房,点亮了灯。厨房的灯比客厅的亮,从门口泄出来,在白墙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平行四边形。
苏晚在沙发上坐下,把铁盒放在膝盖上。她没有脱外套。沙发对面是一面大窗户,窗玻璃被擦得很干净,窗外就是湖。天已经完全黑了,湖面融进了夜色里,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对岸有灯火,不多,疏疏落落的几盏,像被随手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
其中一盏灯让苏晚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对面一栋房子,离苏玉琴的别墅大约三四十米远,隔着一个小小的水湾。房子是两层,建筑风格和姑妈家很像,灰白外墙,坡屋顶,但更旧一些,墙面上爬着大片干枯的爬山虎,像一道道褐色的血管。二楼靠右的一扇窗户亮着灯,昏黄的,暖色调的,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两层窗帘,内层是白色的纱,外层是深色布料,灯光只能从缝隙里漏出极细的一线。那一线光落在水面上,被水波揉碎了,散成一小片颤动的碎金。
“对面是谁家?”苏晚问。
苏玉琴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目光往窗外掠了一眼。“沈墨。作曲家。和他老婆周宁。”她把菜放在桌上,瓷盘磕着木桌发出闷响,“你少打听。”
苏晚没有收回目光。对面二楼那扇窗的灯光里,好像有什么影子晃了一下,很轻,很快,窗帘重新归于平静。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晚饭是四个菜,两荤两素,摆在方形的小餐桌上。一盘红烧鲫鱼,鱼是青湖里打的,苏玉琴说,早上刚买,新鲜。一盘腊肉炒蒜苗,腊肉切得薄而透亮,肥肉的部分晶莹得像琥珀。一盘清炒白菜,一盘凉拌木耳。米饭盛在青花瓷碗里,碗边有一道细微的裂纹,用锔钉锔过,几个铜钉像小小的补丁。
苏晚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动。她看着桌上的菜——四个菜,两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她想起父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