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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最后一个假神仙》

12. 他也是我的儿子

太太扶着门框,嵌在木缝里的指尖慢慢松了。她将肩上的薄衣拢回原处,眉间的褶痕也舒开些,眼睛仍湿着,目光却定定落在清婉脸上。过了半晌,她才低声说:“我养了他那么多年。”

清婉没有答,抬手擦了一下脸。手背蹭过泪痕,皮肤便红了一片。她眉头仍拧着,湿红的眼睛直盯着太太,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也没有松开。

郑敬亭伸手扶妻子,叫丫鬟搬来门边那张椅子。她坐下,仍攥着他的袖口,仰脸望着他,嘴唇微微张着,迟迟没有出声。

祝无忧摸了摸自己的小包,将垂着的包带拢进手里。院里有人招呼丫鬟去厨房领早饭,脚步从窗外过,夹着碗碟轻碰的脆响。桂树上两只雀儿争着叫,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做人果然不能太贪财。为了一日一两,坐到如今,还真的一语成谶了。太太的儿子到底是谁生的,顾夫人的信是谁扣的,都让她当面听个正着。再坐下去,怕是郑家祖坟里究竟埋了什么,她也得知道。这秘密再听下去怕是郑老爷都想将她诛九族了。

她捏牢小包,朝明寂抬了抬眼,眉梢轻轻一扬,目光便往门口递。

怎么办,溜不溜?

这会儿她只盼着他能同自己心有灵犀,最好找个佛祖召唤的理由,赶紧领她出去。明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便提起装着经本的布袋,椅脚在地上轻轻一擦。这是能走的意思?她心里松了些,见清婉转过脸,先向她点了点头。

“老爷,我们还是先告辞吧。”她起身,朝郑敬亭略欠了欠身,望着他的目光诚恳,声音也放得温和,“家里这些事,您同太太、顾夫人慢慢说。今日的送别,改日再议。”

郑敬亭抬起脸,眼下那一点青在窗光里更显出来。妻子仍攥着他的袖口,他低头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了两句话,等她松开,才扶回膝上。袖上留下几道深褶,他这回没顾着理。

“今日实在让二位见笑了。”

他向两人欠了欠身,声音有些哑,又缓了一口气。

“前头辛苦的酬金,我这就叫账房照数结清。”

祝无忧听见这句,眉间松开了些,包带顺着指间绕过,妥妥搭在腕上。这家里还真得有郑老爷,眼下都快火烧眉毛了,他还记着给自己结酬金,做事确实周到。

“多谢老爷。”

“还请二位稍候。”

郑敬亭起身,让出廊门。他肩背微微弓着,手扶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先照看一下内人,交代几件事。二位若得空,就到院里歇一歇。今日都撞见了,我也不怕二位笑话。这些年,家里这些事,我连个能说说心里话的人也没有。二位若不嫌烦,容我向二位倒倒苦水。”

祝无忧与明寂对望一眼。反正还得等账房结银子,拿了人家的钱,原定的活眼下却多半做不成了。听他倒几句苦水,若能让郑老爷松快些,倒也无妨。她将包带从腕上松了松,没有再推辞。

郑敬亭转回妻子身旁,丫鬟赶紧取来干净的布,擦去托盘里的汤。他俯着身,劝她将攥住的手松开。清婉靠回椅背,小荷站在旁边,一下一下替她抹平信纸的折角。

两人出了小厅,沿廊走到院中的桂树下。晨光落在砖面上,细小的桂花积在砖缝里,风一吹,香气便近了些。

祝无忧仰起脸,眯眼看着枝叶间那一簇簇碎金,将小包随手往腕上一搭。

“真漂亮。您看看,大户人家连桂花都照顾得这样好,少爷想来也没少受照顾。要我说,不是亲生的也没什么。我跟阿满,也都不是我爹亲生的呀。”

明寂转过脸,目光停在她脸上。风从枝间穿过,几粒桂花落在她肩头。她拈起一粒,放到鼻尖前闻了闻,仍笑着同他说。

郑家少爷究竟过得如何,他还不知道。眼前这姑娘说起不是亲生,却同方才夸桂花一样自在,眉眼间尽是笑。祝先生日子虽过得不宽裕,倒将她养得很好。

“我也是捡的。我爹说,早些年他收了摊往回走,看见我在路边蹲着,就给了我半块饼。他走了几步,回头一看,我还跟着。他走,我就走;他停,我也停。没法子,只好先领回家,给口饭吃。”

“你还记得?”

“那哪能记得呀,太小了,都是我爹说的。他说得可详细了,连我穿着件灰扑扑的小褂,鞋头露着脚趾都记得。眼睛倒亮,吃完了饼还盯着他,跟只小馋狗似的。他舍不得撵,说先养两日,再替我找家里人。”

她低头瞧瞧自己的鞋,笑了一声。

“可那阵子,城里逃难来的人多,拖家带口的,今日歇在这儿,明日又不知往哪儿去。我连自家住哪儿都说不清,上哪儿找?这不找着找着,我就在他身边长起来了,也算是找到家人了。”

她将指尖那粒桂花轻轻弹开,花落进砖缝里,便找不见了,只剩下指尖一抹香气。

“刚捡回来那段,我什么都不记得。我现在只记得我爹总能给我找着好吃的。那时候日子苦,他也没个正经营生,什么活都接,晚上回来,倒总能端上碗热汤面。有时候只剩一点面,就揪成片,下点地里挖的野菜,也热乎乎的。”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抬起脸,眉梢扬了起来,眼睛亮亮地望着明寂。唇边的笑一下展开,露出一点白牙,话还没出口,便先忍不住笑了一声。

“哎,有一回他带回来个烤红薯,那可真好吃。皮一剥,里头黄澄澄的,直往外冒热气。我捧着烫手,换着手也舍不得放。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他说自己吃过了,可我吃完,他连皮上粘着的那一点都刮了。”

她说着,低头搓了搓指尖,仿佛还沾着那点甜。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呗,后来我们又捡到了阿满。那时他才两三岁,我们做完活回来,他一个人在街边哭。我过去哄,他便抓着我不松手。问他家在哪儿,他哭得更响了。”

父女两个在附近问了,又等到天黑。祝槐生扛着灯架,祝无忧抱着孩子,谁也走不开。到后来,孩子趴在她肩头睡着了,她只得一手托着,腾出另一只手,替父亲拿东西。

“我爹就说,先抱回去吧,明日再找。我一抱,那小子便抓着我头发,睡着也不松,疼得我一路吸气。”

“你没叫醒他?”

“叫醒了,又哭。好容易才睡着的。”

她抬手摸了摸耳边,仿佛那一小撮头发如今还疼。

“回家后,我爹替我一根根拨开他的手,放到床上,他又醒了。我俩轮着抱,到天亮谁也没睡成。第二日他睡得香,我跟我爹眼都睁不开,还得出去问有没有人找孩子。”

明寂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会儿,听她说完,才问:“后来也没人来?”

她摇摇头,手从耳边落下来,摊了摊。

“这哪能找得着呀。那么点大,住哪儿都说不清。”

祝无忧伸手在腿旁比了比,掌心朝下,低头瞧了一眼自己比出的高度。

“问爹娘叫什么,也只会叫爹娘。不过这小子倒是聪明,知道管我爹叫爹,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没管我叫娘,天天‘姐姐、姐姐’地叫,跟屁虫似的围着我转。”

她指了指自己,扑哧笑出声,眼睛弯了起来,肩头也跟着轻轻一颤。笑过了,才又接着说。

“我跟我爹抱着他,附近几个街口都问过了,也没人认。总不能再把他搁回街边吧?就先养着,一边养一边找,后来倒让他把我家的路认熟了。”

她说到这里,笑着叹了口气。

“如今吃饭不用催,睡觉也不用哄了,长大了,还敢跟我吵架。叫他认几个字,倒像要害他似的。您说,他要是不学,难道往后也跟我一样?我可不想。”

她摇了摇头,转过脸同明寂说。

“说到这个,我跟您讲,真不能在小孩子面前胡说八道。我有时候嘴快,自己说完就忘了。那天在寺里,他拿我说过的话堵我,连语气都学得像,我才知道,他平日跟在后头,一句也没漏听。合着要教他,我还得先管好自己这张嘴。”

明寂想起阿满说要替姐姐站到前头时,那副认真的神气。她随口说出去的话,孩子已拿来打算往后的日子了。

“捡来的事,他也知道?”

祝无忧摇头,往门那边望了一下,将声音放轻。

“不知道。大约还没到琢磨这些的年纪。也不想想家里连个娘都没有,自己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每日只管问饭好了没、能不能出去玩,爹和姐姐都有了,他便觉得样样齐全。”

明寂听着,眼里也带了笑:“在我这儿学的时候也是,一心惦记着回家做纸鸢,做好了,同你出去放。”

祝无忧笑着摇了摇头:“认字没他这么积极,一说玩倒是会蹦得老高。”

“所以说亲爹亲娘是谁,我都没想找。能把孩子扔了的,算什么亲爹亲娘?我跟我爹过了这么些年,后来又添了阿满,挺好的。我嫌我爹少收钱,他嫌我嘴上没个把门的,吵归吵,到了吃饭的时候,还得叫我回家。亲情又不是靠血缘拴着的,都是靠日子一天天过出来的。”

“是。我也是师父养大的,自然同他更亲。”

明寂望着她。她说起自家,眉眼都舒展开了,手里那根带子也松松垂着。这会儿听见他接话,倒扬起眉,笑着偏了偏头。

“呀,大师今日舍得多说两句了?您先前不是说,人家絮絮叨叨说半日,回一句‘善哉善哉’就成?”

“善哉,善哉。”

祝无忧忍不住笑起来,明寂也笑了。风拂过桂枝,树影在两人脚边轻轻晃动,桂花的香气一阵阵送过来。

她朝小厅那边望了一眼,又道:“清婉方才说的,是她的看法。可我瞧着,郑少爷在府里也过得不差。外头提起来,都说他风度好、书也读得好,夫妇两个恩爱,吃穿就更不用说了。至少我从前听了那么多,也没谁议论过他的身世。”

明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里隐约露着太太的一截衣袖。

“太太是真舍不得他。”

“可不么。人都走了两年,连他爱吃那口甜藕,她还记着,顿顿叫人做。昨晚翻箱倒柜地找盘缠,也是怕他出去受苦。”她回过脸,“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关系呢?总不能因为不是亲生的,就说这些年一点也没疼过。”

廊下传来一声姑娘,两人转过去。郑敬亭站在小厅门边,手扶着门柱。长衫的一只衣袖被妻子攥得皱成一团,衣襟也扯歪了些,他都没顾上理。晨光照着鬓边几根散乱的白发,他眼下泛青,肩背微弓,听见两人的脚步,仍先向他们点了点头。等他们走近,才轻声道:“劳二位久等。”

屋里泼湿的地方已经擦净。太太仍坐在门边,清婉也没走,信纸搁在她手旁。祝无忧与明寂回来,各自在原先的椅子前停下。

“二位如今也知道闻舟的身世了。”郑敬亭说,“这些年,我没同外人说过,连孩子自己都以为瞒住了。若不是清婉方才说破,这件事,我原是打算带进棺材里的。”

祝无忧将小包搁回椅边。

“您说。”

郑敬亭向他们拱了拱手,坐下时,手扶着桌沿,腰背不像早晨那样挺。

“内人从前生过一个小姑娘。”

祝无忧抬起眼。太太方才疯疯癫癫地说有个小姑娘,她还当又是认错了人。原来那句“我生的”,竟是真的。

“她那时身子弱,孩子送到乡下,请乳母照看,她也是点了头的。后来接到孩子没了的消息,她便总说,是自己不该放手。我劝她,不该这样怪自己,可她听不进去。”

太太低着脸,手指掐住薄衣上一处线头。掐了一会儿,那一缕线断了,她捏在手里,仍不松开。

“那阵子,她夜里一醒便找孩子。我出去办事,都怕回来又听见她哭。恰好族里有个孩子,可以抱来养,她知道了,日日挂念。我同族中商量,认他做儿子,将来这份家产都由他承继,族里也都乐意。我想着,往后她身旁有了孩子,我们的日子,总能慢慢过起来。”

窗下的光已经越过蒸笼,照着那只没盖严的粥碗。祝无忧听着,想起太太方才比画小裙子的手。

“起先他不肯让我抱。”太太忽然说。

郑敬亭停下来,等她往下讲。

“我哄了好多天。给他做鞋,夜里他一咳,我就起来。”

“是,你用心养大的,没人说你不用心。”他应了一声,才继续道,“从进这个门起,他便是我们家的儿子。读书、请先生,别家孩子有的,他也都有。我从未向他提过来历,怕他知道了,觉得自己在这里是个外人。”

清婉的泪已经不再往下落。她慢慢抬起眼,眼尾仍红,眉间却拧起一道深痕,嘴唇抿得发白。郑敬亭说到“别家孩子有的,他也都有”,她的下颌绷紧了些。

“他没当自己是外人。”她说。

郑敬亭朝她望去,没有开口。

“成婚头一年,他便告诉过我。他说,你们把他养大,他不愿叫你们伤心。”

太太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落在她脸上,满脸的不可思议。

清婉没有看她。

“所以您叫吃什么,他便吃;您说怕冷,他便穿。连我不肯,他也先同我说,娘是好意,穿一回,哄她高兴。”

“孩子心软。”郑敬亭低声道,“怕他娘难受,许多话也不肯说重。”

“呵,可难受的倒总是她。”

清婉这一句说得轻,目光却转向太太,眉头紧拧着,唇角往下压。太太听见了,伸手去摸椅边,像想撑着站起来。丫鬟赶紧过来扶她。郑敬亭叫她先坐着,自己将茶杯握在手里,过了一会儿,才向两人叹了口气。

“闻舟成亲以后,内人总觉得他不如从前亲近。原先只认着她,后来有了自己的妻子,她又怕媳妇带着他走。她受过失去孩子那一遭,再遇上孩子出门,便总要留一留。”

他眉间压着一道浅纹,朝清婉看时,眼里带了歉意。

“我知道你也委屈。这些年,我也看着闻舟在你和他娘之间打转。听了你的,就难顺着她;听了她的,又难免委屈你。我也是为人夫、为人子的,这中间的辛酸,我心里清楚。他两头都想顾着,到头来,却哪一边也没顾好。”

祝无忧慢慢坐回半边椅子,心里已开始后悔方才答应得太快。原以为听郑老爷倒几句苦水,劝他宽宽心,也就罢了。谁知儿子的身世才说完,夫妻、婆媳这些年的家长里短,又一件件接上来。这种事,听得越多,越不好开口说走;人家连心窝子里的话都掏了,自己还怎么说一句“不干我的事”,拎包便走?可真要她干点什么,这家长里短的,哪个神仙也帮不了啊。

太太那只旧荷包还在里屋,昨晚从她手里抢过去的银子也在。找了一晚盘缠,是怕儿子走了没钱;今日又不让清婉走,是怕屋里再空一个位置。郑老爷好像总在旁边收拾烂摊子,妻子哭了要劝,儿媳要走也要劝。

她朝明寂望过去,他听着,没有接话。

郑敬亭却先问了他:“大师见过的事多。这样的心结,有没有能慢慢解开的法子?”

“她愿意讲,便先听着。”明寂道,“急着叫她照旁人的意思做,她未必肯。”

“是,我如今也不敢急了。”郑敬亭颔首,“前日她叫人搬床,我让他们停下,姑娘也替清婉说了话。往后这些事,还望二位多帮我劝劝。她能听二位几句,我心里也安稳些。”

祝无忧刚想说,这事她真帮不了。往常找她请神的主顾,多半是图个安心,借着仙家的名头听几句好话,心里也就松快些。可郑家积着这么多年的委屈,一个非要留,一个非要走,连假儿子都有俩。她念两句咒,劝谁听谁的?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郑敬亭已转向清婉。

“你想离开,我明白。西边那处宅子清静,先住过去,换个地方养养身子。车马、用人,我都替你备齐。小荷也跟去,住惯了,再回娘家。我这边就着手给亲家写信,请他们来接你。”

小荷听见自己的名字,眼睛亮了一下,忙望向清婉。她低下头,伸手轻轻拉了拉清婉的袖子,小声唤道:“少奶奶……”指尖仍捏着那片衣料,没有松开。

“不用了。”清婉回绝得干脆,抬眼直望着他,将信往桌上一按,“我不必等我爹来接。回家的路我认得,也用不着您安排。”

“顾家路远,你这些日子又没好好歇过。先搬出去,太太见不着你,也慢慢能习惯。我总得替你们两边都想些,也得同亲家把你的情形讲清,省得他们担心。不管闻舟是不是亲生的,在我看来,他就是我们的儿子。你嫁进来这么多年,也是我们的女儿,哪能让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回去?”

清婉的手在信上停住,指尖慢慢蜷起来。祝无忧听着,觉得这些话明明都很有道理,可清婉却越听越生气。她耳根一点点泛红,唇角绷得紧,鼻息也重了些,眼睛直盯着郑敬亭,连他那句“也是我们的女儿”也没让她的神色松动半分。

“我的情形?”

“你这些日子睡得不好,身子也弱。贸然上路,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叫两家人怎么放心?”

清婉按着信的手猛地收紧,纸边在掌下皱起。她急急吸了口气,眼里又漫上泪来,抬起一只手,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手背才擦过眼角,泪便又滚下来,她也顾不上擦了,胸口起伏着,再开口时,声音又高又颤。

“路上总会有个三长两短,是不是?两年前,我和闻舟说好一起走,你们也说我身子弱,叫我先养养。养好了,又说娘受不得。如今我娘连屋子都收拾好了,你们还是这几句话。回个家,到底要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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