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彭城姜氏
“什么?”秦赓易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后出身前朝五姓七望之一的姜氏,乱世中,这些世家几乎全盘覆灭,如今只剩下昌宜王氏,许溥周氏和彭城姜氏苟延残喘。但姜氏出了位太后,这样强的政治靠山加上盘踞多年的地方势力,可以说是唯一真正续命的世家大族。既得了便宜,想来姜氏也很希望能故技重施,已经准备再送一位姜氏女进宫了。
栾继安淡定地说:“若是有,日后进宫,也好和太后作伴,即便你我不能长伴在侧,也算有人尽一份孝心。”而且,也不会让我变成什么棒打鸳鸯的恶棍。
秦赓易蹙眉:“朕不喜后宫太多人,你别胡闹。”
栾继安只觉莫名其妙,换了个说法打听:“姜家可有及笄的女儿?让小辈进宫多陪陪太后也是好的。”
秦赓易还是一副不悦的样子:“只有一个刚及笄的,母后的的表侄女。”说罢补充道:“我不喜欢她。”想了想又说:“太后也不喜欢。”
栾继安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个小姑娘有什么惹这两尊大佛不爽的,秦赓易就算了,太后有什么理由不喜欢本家的小辈?但秦赓易也没必要撒这么个谎,最后只能顺着回:“不喜欢便罢了,不知道这位表妹叫什么名字?”
秦赓易低着头,回了句:“姜慎。”
栾继安回忆了一下,好像在李清姁的宴会上见过一位姜慎,梳着双环髻,看上去年纪尚小,没想到名字还挺老成。栾继安其实对她印象还不错,长得秀气,一双眼里透着机灵,就是,好像……特别能吃?但总不能就因为嘴馋不喜欢人家吧。
不过既然俩人都没这意思,自己也不去触霉头了,看秦赓易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直接伸手牵住他:“后宫如今只我一人,陛下便好好陪臣妾喝一杯吧。”
秦赓易脸色缓和下来:“朕就知道你忘不了朕私藏的好酒。”
栾继安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君无戏言。”
天子大婚,一向辍朝三日,栾继安也不怕耽误正事,大白天就拉着秦赓易喝了一场。她是海量,北疆苦寒之地,冬天常靠烈酒强捱,日子一场,那里的男人女人个个都能喝。栾继安尝了尝这京城名酒醉翁春,酒液带着清冽的甘香,不似从前那般入喉火辣,穿肠烧肚。
秦赓易见她眼眶微红,按了按她的肩膀:“皇后?”
栾继安扯出一抹笑:“陛下见笑了,臣妾喝得有些醉。”
秦赓易知道栾继安不可能只有这点酒量,但还是点了点头:“那便改日再喝。”然后直接把栾继安打横抱了起来,“朕陪皇后先去歇息。”
栾继安就是真醉了也该吓醒了,方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一下子消散了,“陛下,臣妾能自己走?”这个姿势也太别扭了,她整个人僵硬地杵在秦赓易怀里,脑子飞快地思考该怎么应付。
“哦?朕看皇后确是醉了,还在逞强。”秦赓易挑了挑眉。栾继安开始怀疑这是在报复自己想往他后宫里塞人,咬了咬牙,整个人放松下来,她常年习武,个子也高大,体重可不轻,秦赓易想抱就随他去吧,这离未央宫可不算近。
“那就麻烦陛下了。”栾继安放松地躺倒,没想到秦赓易力气还挺大,真的一路平平稳稳把她抱回了宫,到最后她都快迷迷糊糊睡着了。
秦赓易轻手轻脚把她放到床榻上,然后静静地端详她。栾继安闭上眼睛整个人看上去温和许多,纤长浓密的睫毛给眼睑下打下一小片阴影,她曾经感慨过浓密的睫毛帮她挡了不少风沙,如今从边城到宫墙,又为她遮掩眼下的微红。
秦赓易看了一会,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栾继安的眉头,那里有一颗小痣。然后帮她解下累赘的环佩和朱钗,侍女上前想帮忙,被他拦下了,亲手小心翼翼地安顿好她后,自己也上床拥着她闭上了眼。
栾继安觉得皇帝很上道,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抹笑,回身面对着他,选了个舒服的姿势,真的睡着了。
秦赓易再睁开眼时,就看到栾继安在床边写字,他悄悄凑过去,发现她在写诗,一行字苍劲有力,能看出多年的功底:
“半纸浮名空对雨,宁随肥马不逐尘?”秦赓易念了出来,随后眉心皱起来,“李崇光的诗?”
栾继安没抬头:“陛下觉得写得怎么样?”
秦赓易嗤笑一声:“这老家伙以天下寒门学子之首自居,不垂身示范忠君爱国之道,反倒鼓励他们对声名财色趋之若鹜,朕真不知道先帝哪根筋搭错了,竟然提拔他到了宰辅之位。”
李崇光这些年一直是京城政坛炙手可热的人物,栾继安对这番评价却并不觉得奇怪,只说:“诗好不好,单看两句看不出什么。”她仰头看向秦赓易,烛火在眼中灼灼跳动,“臣妾不才,为李相续了一句。”然后在这句旁边写了一句:“金鞭络绎等闲去,独留冢前一盏春。”
秦赓易盯着她:“你倒是了解他。”李崇光是个虚伪的文人,既要享荣华富贵,还不能丢了傲骨姿态。
栾继安摇了摇头,“陛下,我与李相素昧平生。”秦赓易端详着她,想从那平静如水的脸上找出什么端倪,但什么也没有。栾继安缓缓把头靠向他,“臣妾是想知道,陛下觉得天下才子蹉跎一生只为一举高中,值得吗?”
秦赓易想了想,“他们读书不就是为了考取功名,多少学子焚膏继晷,只为能一朝得中平步青云。”说完还补充道:“若是南山隐士那样的人物,又另当别论了。”
栾继安靠着他,懒洋洋地说:“陛下明鉴,臣妾正想见见一位南山隐士。”
翌日收到邀请的李清姁鬼鬼祟祟地进了宫。她现在还在提防老爹把自己硬塞进宫,但又自觉欠了栾继安人情,只能谎称是出门买些时兴的香膏,避开李崇光。好在栾继安是私人邀约,没有大张旗鼓地通告全府。
一见到栾继安,她就着急地说:“祖宗,你有什么大事要把我叫来。”
栾继安也不恼,扬了扬下巴:“给李小姐倒茶。”李清姁喝着上好的漓山云叶,马上不闹腾了,栾继安这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