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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庭雪,辽原烽烟》

65.第六十五章 雪夜剖心,深院落子

第六十五章雪夜剖心,深院落子

除夕深宵,岁寒浸骨。

正厅满堂烛火温热,却裹着化不开的沉郁压抑,死死困缚人心。沈清婉不耐这相对无言、咫尺隔阂的窒息氛围,轻身起身,缓步走出厅堂,踏入外廊。

垂落的竹帘隔得住漫天冷雨、凛凛寒风,却隔不住岁末深宵漫彻周身的清寂荒芜,丝丝凉意钻透衣袂,浸骨入心。

她一身素色棉襦,外罩月白素披风,孑然立在回廊之下。抬眸望去,庭院中海棠叶落枝枯,瘦硬的枝干疏疏斜斜,孤零零立在濛濛雨雾之中。

细碎雨珠凝于枯枝,随风轻轻颤栗,萧瑟寥落,一如她冰封五载、死寂无波的心境,岁岁空空,年年寂寂。

萧元远赴北疆,已是两载有余。

南北关山万重,乱世音书难通。初别岁月里,入耳皆是北疆烽火连天、沙场凶险缠身的噩耗,辽东每一次战事骤起,南边的她,心口便骤然揪紧,寒凉沉坠彻骨,彻夜难安。

千里距离,两处相思。一人守铁血边关、浴血求生,一人守空寂深宅、熬度流年,一样牵挂入骨,一样辗转煎熬,一样情深意重、想见不能见。

最是凶险那一年,边关流言四起、疯传满城,人人皆言萧元战死沙场、马革无归、尸骨无存。

那一夜,她独赴庭院梅林,立尽寒霜夜露,自更深至破晓,淋遍整夜凉雾,无声无泪,静坐天明。掌心死死攥着那半枚温润暖玉,心底凭着一股执拗执念死死笃定——他命不该绝,他定会踏雪归来,赴她经年等候。

岁月流转,时日渐久。她早已不再奔波驿站、苦等音信,却从未有一日放下心底惦念。

晨起对镜梳妆,必先抚过贴身藏好的暖玉,借一丝余温安放心神;

白日坐镇家业、理事治家,抬眸便会遥遥望向北方云天,心念千里边关人;

深夜灯残人静,便一遍遍摩挲他遗留的兵书简册,于笔墨字迹之间,借几分旧温,稍稍慰藉刻骨绵长的相思。

回廊之外,市井岁火明明灭灭、摇曳细碎,零星爆竹声遥遥随风传来,微弱淡薄,远不及往昔江南士族年节的繁华盛景。

乱世苛政缠身,姑苏民生凋敝,万家岁末皆寒,沈家大院看似门第依旧、规制俨然,内里早已人心零落、冷暖自知。

府中,念安、念泽年幼安睡偏院,懵懂无忧;沈尘少年勤勉,独守厢屋灯下苦读,沉静自持;正厅之内,礼法夫妻相对枯坐,满腹心事层层阻隔,无言以对。

世人所见,是沈家子嗣成双、阖家圆满、香火永续的周全礼法;

唯有局中之人知晓,这满堂规整团圆的表象之下,是荒芜人心、咫尺天涯的疏离。

南北风雪遥遥相望,命运棋局两两对峙。

一人北疆立雪、以身守国,铁血孤勇、负重前行;

一人江南守宅、独撑家业,岁岁空寂、心境荒芜。

一年将尽,长夜未央,两处牵念,各自熬渡漫漫流年。

夜色愈沉,隆冬岁寒。

夜半时分,江南冷雨渐歇,漫天细雪簌簌飘落,轻盈无声,覆遍亭台院落。

转瞬之间,整座沈府尽浸在一片清白雪色之中,青石阶覆上薄雪一层,枯枝寒檐挂满蓬松雪絮,天地寂然,万籁低息,只剩风雪无声流转,岁末寒凉彻遍庭院。

守岁家宴散尽,满堂零星暖意、浅浅喧嚣尽数褪去,整座府邸归于沉谧冷清。

江文远周身带着浅浅筵席酒意,步履轻缓、神色沉静,独自踱入外院书房。

室中烛火通明、亮透窗棂,木格窗扉未曾合严,虚虚掩留一线缝隙。夜半风雪丝丝缕缕钻入室中,轻拂案头堆叠的厚厚商行账册。

纸面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皆是连年亏空、账务周转的重重记录,字字句句,皆是他入赘沈家多年,乱世之中独力撑起家业、扛住风雨危局的千斤重担。

今夜除夕守岁,是他五年来第一次放下所有克制隐忍,暗藏微薄期许,想要破冰和解、重拾温情,弥补当年丧子之痛的毕生缺憾。

可最终,依旧被沈清婉温柔却决绝的姿态,静静回绝。

数年等候,数年隐忍,数年自我宽慰、心存侥幸。

直至此刻,他方才彻底清醒通透。

横亘在他与她之间的伤痕,早已入骨入髓、根深蒂固。夫妻情分凉透经年,再无升温余地,此生漫漫,他们终究再也不会拥有属于彼此的骨肉血亲、圆满温情。

心底最后一丝温存念想、最后一点圆满期许,至此彻底烟消云散、断绝无余。

江文远端然端坐案前,指尖轻轻叩击冰凉木案,眉眼沉敛,眼底叠满层层无人窥见的沉郁心事、半生无奈。

他抬眸看向身侧心腹江宾,语声平稳克制、分寸有度,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廊下驻足未去之人隐约听闻,却将腹中所有深沉筹谋、刺骨算计,尽数深埋心底,不露半分痕迹。

“柳如烟,近况如何?”

江宾神色一凛,即刻躬身正色,细细据实回禀:“柳姨娘已迁居北院临水别院静养,日常衣食供给、起居用度一如往昔,未有削减。只是别院内外所有人手,已尽数替换为老爷贴身心腹死士。

院中丫鬟杂役、巡夜护卫、传信仆婢,皆身负监视之责。她一言一行、一字一书、半步出入,皆逐日记录、按时上报,无半分遗漏、无半点私隙。”

江文远抬眸望向窗外漫天纷雪,眸底极快掠过一丝隐晦阴翳与两难挣扎,转瞬便被深沉平静覆盖,无人察觉。

世人皆以为,他九年纵容、留她活命,是旧情难断、心存姑息。

唯有他自己心底澄澈清明——他不是不忍杀、不愿杀,是万万不能杀。

进退皆是死局,取舍皆为煎熬,唯有隐忍囚锢,方是唯一生路、唯一周全。

自万历二十四年起,他层层抽丝剥茧、拨开迷雾,历时年余,终于查清当年沈家所有血海惨祸的全部真相。

一切祸根,皆源于柳如烟蛇蝎毒心、蓄意谋害。

是她暗中下手,残害他与沈清婉年幼的亲生幼子,无情掐断二人的骨肉缘分;

是她借孩童骤逝、阖家悲恸之机,暗中持续下药、刻意加害,致使沈家二老急痛攻心、郁气郁结,最终一病不起、接连猝逝。

以他素来杀伐果决、恩怨必偿的本性,此等毒妇恶贼,本该斩草除根、以血偿血,了结所有罪孽、抚平所有伤痕。

可他偏偏不能。

其一,柳如烟是江天佑生母。

天佑是他此生唯一的血脉骨肉。他若痛下杀手、诛除柳如烟,便是亲手断绝幼子生母性命。往后余生,江天佑终生都要背负“罪母之子”的污名,被世人诟病攻讦、轻贱鄙夷,终身立身无凭、体面全无,彻底毁了他唯一子嗣的前路根基。

其二,柳如烟无冠无份、无名无位,终究只是府中无名外室,无半桩可摆上台面的定罪实证。

他身为沈家入赘女婿,若无由头、骤然私杀府中之人,行事突兀、痕迹昭然,必然引人深究、满城生疑。

以沈清婉的聪慧通透、心思缜密,必定瞬间察觉异样,顺藤摸瓜层层深究。

当年幼子惨死、二老暴毙的所有隐秘冤情、层层人为构陷,所有他隐瞒两载的血海旧事,必将尽数曝光于她眼前。

一念杀之,秘事尽破,沈家彻底崩塌,她半生安稳尽数倾覆。

一念留之,独承煎熬,囚恶终身、掩尽真相,护她岁月无惊、家业安稳。

他无路可选,唯有强行压下滔天杀心,自得知真相那日起,步步筹谋、层层布局,以最隐忍漫长的方式,囚她余生、锢她终身,替她挡尽残酷真相,保她现世安稳。

风雪穿窗,烛火微晃。

良久,江文远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沉痛与两难,语声沉定,字字郑重,既是处置经年祸根,亦是他给沈清婉、给这段婚姻最恳切的交代。

“往后,令她安居北院别院,终身禁足。”

“永世不得踏出院墙半步,不见外客、不传私信、不涉外务,此生彻底隔绝人世,再无半分与天佑相见的机缘。

暗中汤药调理、慢慢耗损其身,断她再孕生子、兴风作浪的根本。

尽数斩断她昔年所有人脉私交、旧日牵连,收回她名下全部私产积蓄、产业根基,废尽她所有翻身借力的气力。

余生困于孤院卧榻,闭门独居、静静赎罪,再无半分余力构陷府中、祸乱沈门。”

江宾躬身肃立,沉声应道:“属下即刻依令安排,严防死守、无半分疏漏。”

江文远微微颔首,眉眼愈发深沉,接续道来,字句皆是半生苍凉、万般无奈:

“内宅祸根,至此彻底锁死,往后沈府可暂得安宁无扰。

两月之前,清婉已将族中嫡系近支后辈录入沈氏族谱,立为正统嗣子,承沈氏香火、继沈家基业。

宗族礼法已定、大局落定,便是铁板钉钉的结局——她与我,此生再无共育嫡子、重得骨肉的缘分。

沈家千秋家业、世代传承,往后尽数是沈氏血亲脉络,与我这入赘外姓之人,无半分血缘牵绊、子嗣牵连。”

话音至此,他语调骤然低沉沙哑,触碰到心底封存半生的旧疤,字字苍凉、句句沉恸。

“正因如此,我最懂孤寒之苦。”

“我六岁父母双亡,孤孑一身、无所依托,年少投奔沈家,承蒙二老恻隐收留、抚育长大。

寄人篱下的惶惑不安、无亲无靠的寒凉孤苦、俯仰由人的身不由己,是刻入骨髓、融入骨血的记忆,是旁人永远无法共情、无从体会的半生疮疤。”

这便是他所有心软、所有筹谋、所有取舍的根源。

他从不悲悯世间旁人疾苦,唯独不愿自己唯一的骨肉,重走自己年少孤寒、颠沛无依的绝境老路。

“天佑是我此生唯一血脉、唯一牵绊。

可他出身尴尬、名分低微,生来便是世人攻讦的软肋、士族博弈的把柄。

他日游走宗族纷争、士族朝堂之间,若无名分庇护、无根基立足、无长辈立名,终将步步受制、处处被轻,活成第二个我,一世孤寒、终生无依。”

江宾蹙眉沉吟,拱手问道:“家主心中,可有万全长久之计?”

江文远眸光落向窗外漫天落雪,语声沉静平缓,只叙明面家事布局,不泄半分心底深沉权谋:

“若得清婉垂怜、以嫡母名分照拂,将天佑接入主府、亲自训导抚育,借沈府主母的体面根基,为他洗去出身非议、立住少年名分。

待三年之后,天佑年至十二、时局稍定、风波平息,再由江、沈两族长老合议,行归宗分枝大礼。

让他自沈府分出,回归江氏本宗,正统承接我一房香火、延续江氏血脉。

至此,我唯一血脉前路既定、终身安稳,此生再无子嗣执念、半生牵绊。”

江宾面露迟疑,道出江南士族萦绕已久的世俗猜忌:

“江南士族皆有议论,入赘之人,大多借势栖身、暂居容身。待自家子嗣前程铺妥、根基稳固,便会寻机和离归宗、另立家门、重娶妻室。

家主心中,是否亦有这般盘算?”

此语一出,瞬间戳破所有世俗功利算计,逼出他藏在权谋城府深处、从未对外言说的赤诚真心。

江文远轻轻摇头,眼底翻涌二十余年隐忍深情、岁岁执念,坦荡赤诚、无所遮掩,连窗外驻足听闻之人,尽数听得清晰分明。

“旁人趋利逐势、算计得失,从来不是我的心意。”

“我若只求权势借力、只图安顿子嗣、谋算前路退路,待诸事落定便抽身和离、另立新家,何苦自少年入赘至此,二十余载困居沈门、不离不去?

何苦岁岁周旋内宅风波、年年扛下朝堂倾轧,倾尽私财、耗尽心神,替沈家挡尽乱世刀兵、撑住倾覆家业?

我自六岁踏入这座庭院,半生光阴、半生浮沉,早已与沈家血脉相融、命运缠绕,难分彼此。”

他抬眸望向沉沉夜色,目光穿透重重庭院,落向内院深处,藏着数年未改、始终如初的温柔期许。

“我所求者,从来不是权势安稳、子嗣周全、香火永续。

我所求的,从来只是沈清婉一人,是与她岁岁相守、余生偕老、白首不离。

我知晓她心底藏着旧念、心有归处,迟迟不肯落笔和离、斩断纠葛,于我而言,便是不曾断绝、尚可期许的机缘。

我不求一朝一夕换她全心交付、破冰释怀,只求日久天长、风雨共担、岁岁相守。

沈家基业兴衰、念安念泽两孩成长、阖府老小安稳,我此生皆会倾尽所有、至死周全。”

“我守的从来不是一座沈家宅院、一世安稳容身。”

“我守的,从来只是她这个人,是与她相伴余生、岁岁相守的执念初心。”

他缓步移步窗前,风雪拂动衣袂,抬眸望见内院墙角枝头,寒雪之下点点梅苞初绽,寂寂藏春、待雪而开。一如他沉于心底、历经风霜却从未熄灭的深情暖意。

片刻沉静,他语声轻缓,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怅然,彻底放下过往对峙、经年纠葛。

“至于萧元。”

“辽东战火连绵两载,他音讯屡绝、生死难料,朝堂构陷层层叠叠、步步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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