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梦
应霜嗓音轻,不重不弱的抱怨,掷地有声,不仅程严和谭悦,汽修店在场之人全都听见了。
付文滨蹲在车门旁,左手搭门框,右手握一把钣金锤,对着凹陷处敲敲打打。敲了半天,落锤位置偏离,他浑然不觉,眼睛只顾偷瞄应霜,心道大小姐真有脾气啊,请人吃饭,架子比被请的客人还大。
程严更是短暂晃神,有一瞬间好似见到从前的应霜。听到孙宇小声喊“程哥”,很快有了反应,顺手将车衣样册递给孙宇,让他继续接待。
谭悦不爽,玩笑夹枪带棒:“喂喂,程严,这样开门做生意的啊?”
程严笑了声,“和她有约在先。”
应霜自知失仪,可她控制不住。冥冥中,一股惯性,推她往前走,教唆她冲程严任性。
“我去家里取车,你稍等一会儿。”
应霜知会完程严,错开身,抬步欲出门,胸前蓦然横亘一条手臂。应霜停步。
程严手臂收回一半,手掌在她面前向上摊开,掌心躺了一把本田标志的车钥匙。
“别麻烦了,我的车就在店里。我来开,还是你想试试?”
应霜垂下眼睫,掳走车钥匙,掌风轻盈,如雨燕掠过湖面。程严一弯唇,蜷起空了的手掌,顺其自然回落身侧。他提醒应霜:“起步慢点,那辆车不太好开。”
旧款本田SUV停在汽修店门口,黑色,外观平平无奇。
应霜坐进驾驶位,绑好安全带,一点火,排气管骤然喷出低沉凶猛的轰鸣。应霜一怔,这音浪,绝无可能是普通的城市越野,显然经程严改装过。
汽车离开静园路,驶向新城区。
SUV的油门异常灵敏,应霜轻轻一踩,转速立刻飙升,如程严所说,起步必须慢。行经地面减速带,车身咯噔,坚硬地一震,避震装置仿佛不存在。方向盘比应霜摸过的所有车都要倔强。
外壳是原装,内里被程严改了个遍。
高性能车虽好,当行驶于城市路面,应霜只觉得它又硬又吵。程严饶有兴趣地请教,那这辆车应该在哪里开?
正值下班高峰,新城区车流汇聚拥堵。应霜全神贯注盯前方,生怕隔壁车道突然有车插入,她心不在焉回复:“应该在道路崎岖的深山老林中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应霜只是随口一提,不曾料到,她确实和程严在深山老林中开过车。
程严记得很清楚,那是和应霜交往后的第一个春天。风和日丽,山花长势喜人,北城郊外的群山披上姹紫嫣红。应霜心血来潮,提出和程严上山露营、写生。
两人都有驾照,租了车,后备箱载齐露营装备,开车上车。原本由程严驾驶,应霜瞧见山路平坦,坡度缓和,对向车道几乎没来车,便提出想试驾。
应霜开车小心翼翼,中途停在半山腰休息。
起初,应霜和程严下了车,立在崖边赏风景。群山春色,在两人眼里很快流逝,渐渐地,他们对望,眼中只剩彼此,是人世间关不住的另一种春色。
年轻气盛,又是热恋。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全都发生过。
回到车内,挨挤的后排座位,他们拥抱接吻。程严自从和应霜发生过关系,食髓知味,瘾头正足,忍不住把应霜抱到腿上,想在车里来。
应霜脸皮薄,不肯答应,也嫌租的车不干净。程严没办法,埋在应霜脖颈,贪婪嗅闻她的皮肤香味,喘/着粗气兀自平复。
后半程换程严坐驾驶位,他踩油门加速开上山。山顶平台开阔,寻觅一方空地,搭好帐篷,还没来得及取出行囊里的物品,就先在帐篷里做了一回。
帐篷外,丁点风吹草动,应霜立刻全身绷紧。时隔多年,程严依然记得应霜在他身下乱颤迷湿的眼睫。
程严轻咳一声,手指掩饰性地屈起,刮一道鼻子,假装望向路边沙丁鱼风暴般的电动车车流,以此压制体内四处乱窜的热意。
应霜绕了两圈,等不到车位,索性把车停到餐厅对面,一条马路之隔的银行门口。停车熄火,她转头向副驾驶:“程严,我们——”
话音戛然而止。
幽暗昏淡的车厢里,程严恰好也看向她。
一撮电流,沿应霜的经络血脉,直抵心脏,她瞬间词穷。
程严问:“我们什么?”
应霜避开目光:“突然忘记要说的话。先下车,去吃饭。”
心里藏了事,脚步不自觉地走快。应霜思绪混乱,下台阶不留神,别了一脚,身体踉跄前倾,下一秒,胳膊被一股力道着急拽住。
“小心看路。”
程严出手急,没控制好力道。应霜吃痛,默默抽回手。进了西餐店,切牛排,被程严抓过皮肤,残存似有若无隐秘的疼痛。应霜回到家,洗澡检查,却发现那处皮肤根本完好无损,乌青都没一块。
当天晚上,应霜做梦了。
梦中,她在山顶,和一个轮廓模糊的男人,住帐篷里。
男人压在她身上,低头吻她。说来奇怪,在梦里,她竟没躲避,任由他解开衣扣。
衣物褪尽,男人再次覆上来,蛮横地按住她的胳膊……
……和程严今晚抓疼她的胳膊位置一样。
应霜猛然惊醒!
她一身冷汗,也可能热汗,半坐床头,心跳扑通扑通。
卧室漆黑包裹,应霜在铺天盖地的失重感里,抓住被子一角,寻求真实世界的安全感。
应霜的记忆里,学生时代没交过男朋友。大学毕业,遭遇车祸,养身体和出国进修,占据她所有时间,更没时间和精力谈恋爱。到如今,倒是有个接触中的郑则巍。
可刚才的梦是怎么回事?
梦境真实,和她在山顶帐篷纠缠交合的男人,确有其人,还是说,只是一个春/梦?
春梦了无痕。可她的梦,处处有痕。尤其男人进入她时,身体欢愉的体验,是接纳过很多次才会有的熟悉感。
应霜口干舌燥,被巨大的空虚感湮没前,她拧亮台灯,下床穿拖鞋。
晚餐吃牛排,喝了两杯红酒,回家犯困,十一点不到,沾到枕头就睡着。本以为已经睡很久,应霜捧着玻璃杯,瞥了眼时间,才凌晨一点半。
应霜享受夜深人静的清闲时刻,横竖睡不着,她推开客厅门,走到屋外。
静园路还在睡梦中。
秋天了,草丛还有隐约此起彼伏的虫鸣蛙叫。
应霜抬头。陵州上方天空,受到光污染影响,星星暗淡迷朦。一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