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好看,但没记忆点
她上楼了。
走了几级,她扶着扶手,回头看了他一眼。
"通知书给我看一眼。"
他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来,跑上去递给她。
她接过去,摊开,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
看完,她把它递回来。
"青川电影学院。"她念了一遍,"舞蹈系。"
"嗯。"
"挺好的。"
她说完就转身上楼了。
柏木易站在楼梯上,手里捏着那张纸。
他听见五楼的门开了,又关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六楼。
屋里照例是黑的,桌上照例压着二十块钱和一张字条。
他把手机解锁,输了一一七零。
文件夹里还是那三样东西。那段十七秒的录音,那半个字,那十一个字。
他在最上面新建了一条。
只有一行字:
【别说你认识我。】
然后他锁了屏。
很久以后,有很多人讨论过柏木易说过的那句"没有女朋友"。
有人猜那是公司要求的。
有人猜那是合同里写的,是经纪人一个字一个字教他的。
有人猜他是为了节目效果,是为了那个"单身人设",是为了那几百万元的商业价值。
都不是。
这句话最早是萧无忧说的。
是她自己说的。
在一个很平常的早上,在自家的楼道里,对着一个十九岁、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男孩子。
那是七月。
九月的第三个星期,柏木易第一次逃课。
他不是那种会逃课的人。
开学半个月,他没缺过一堂早功,没迟到过一次,连形体课那套最无聊的基础训练他都站在第一排。教形体的老师点名的时候说过一句:"这个新生,吃得下苦。"
他吃得下苦,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来得晚。
同班的同学,有的从小学舞,有的家里就是这个行业的,有的十三岁就进了团。他是高三那年才正式学的,比别人晚了整整五年。他能补的办法只有一种:别人练一遍,他练三遍。
所以当他在手机里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他犹豫了整整四十分钟。
消息是阿枝发的。
【姐这周六在东郊那个新盘唱歌,你要不要来?】
后面跟了一个定位。
再后面一句:【她不让我告诉你。】
周六上午九点,柏木易在地铁上。
转两趟,再走八百米。到的时候十点半,活动还没开始。
那是一个刚开盘的楼盘。
售楼处门口铺了一块红地毯,地毯边上压着几个不锈钢的压条,有一块翘起来,走路容易绊脚。
舞台搭在售楼处正门口,三米见方,背后的背景板上印着楼盘的名字和一句广告语,还有一个巨大的二维码。
音响是售楼处自带的。一个黑色的方盒子,蓝牙连的。
主持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西装,话筒一拿起来就啸叫了一声,他自己也笑。
柏木易站在人群最后面。
人群这个词用得不太准。
台下站着的那几个人,算不上人群。
一个大爷背着手在看沙盘,一边看一边跟销售问价格。
一对夫妻带着两个小孩,小孩绕着红地毯跑圈。
还有一个人,是隔壁花店派来送花的,花送到了,人还没走,靠在柱子边上刷手机。
一共七个。
其中一个——那个刷手机的——全程没有抬过头。
十点四十,萧无忧上台了。
她穿了一件自己带的礼服,银色的,肩带很细。那是她女团时期的演出服,改过一次,腰那里收了三公分。
她化了妆,头发盘起来。
耳后那块胎记盖住了。
上台之前,柏木易看见她抬起左手,攥了三下。
攥得很轻。
远到最后一排根本没有人看得见。
她唱了四首。
第一首是那种开业常用的歌,节奏很快,歌词里全是"好日子""开门红"。
第二首她唱了一首老歌。
第三首是她自己的歌——不是她写的,是当年团里剩下的一首,公司没要,五个成员谁想唱谁唱。
第四首是应主持人要求加的。主持人说"再来一个,大家还没听够",台下那七个人里,没有一个说要听。
音响有问题。
她唱到第二首的副歌时,那个黑色方盒子突然断了一拍,又接上。她没有停,自己把那半拍补了回来。
没有人发现。
柏木易发现了。
唱到第三首的时候,隔壁花店那个人推着车走了。
那对夫妻带着孩子进了售楼处,说是去样板间看看。
台下剩下一个大爷。
大爷还在跟销售谈价格,谈的是车位。
四首歌,二十分钟。
唱完,她鞠了一躬。
掌声来自主持人一个人。他拍得很响,一边拍一边说"感谢我们美丽的歌手",一边转头去找下一个环节的对接人。
萧无忧自己把话筒放回架子上,自己拎着裙摆下了台。
柏木易走过去的时候,她正蹲在舞台后面,把礼服的裙摆往上拢,好让自己蹲得下去。
她抬头看见他。
"你怎么来了。"
"阿枝告诉我了。"
"……她这个嘴。"
她说完就笑了。不是生气的那种笑。
回去的地铁上,她算账。
"一千二。"
"整场?"
"整场。四首歌。"
"介绍人抽多少。"
"两百。"
"那你到手一千。"
"嗯。"她掰着手指头,"一首两百五。"
她把手放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路费八块。来回。"
"那也不少了。"
"不少。"她说,"我上个月一共接了两场。"
柏木易没有接话。
他算了一下:两场,两千。
两千是一个月。
地铁到站,她站起来。
她掏手机扫码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柏木易看见了。
不是他有意的。是她就站在他旁边,屏幕侧过来,银行的界面刚好在最上面。
余额:3826.50
她没有察觉。
她把手机收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
柏木易跟在后面,隔了两步。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上个月她给家里转了三千。
是他妈在楼道里跟人聊天时说漏的:"老萧家那个闺女,孝顺,每个月还往家打钱。"
他站在地铁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肩膀是打开的,背挺得很直。这是跳舞的人留下来的习惯。
她这辈子走得最直的时候,往往是最难的时候。
这个他十六岁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柏木易在学校宿舍里,用手机翻了三个小时。
"明日开麦"是一个四年前的选秀节目。
早就没有官方主页了。他找到的是一个很旧的论坛,页面是灰白的,最后一条新帖发在两年前。
他翻了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