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苏忘忧没有立刻行动。
她坐在铺位上,看着那个青衣弟子跟旁边的人说笑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开了院子。从头到尾,她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他的胸口。
确实没有执念线。
不是很淡,不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是真真切切的——一片空白。
苏忘忧见过很多人的执念线。赵灵儿的粉红,沈清和的深蓝,藏经阁里那些书上残留的光晕,甚至连路边的野猫,胸口都有一根细细的、代表"想吃鱼"的执念线。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活着的人,胸口什么都没有。
这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的修为高到了某种境界,执念已经完全收敛,连她的观想之眼都看不到。
第二——他根本就不是人。
苏忘忧倾向于第二种。
如果是修为高,那至少是金丹期以上。但一个金丹期的修士,为什么要混在外门弟子里,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跟杂役弟子住一个院子?
不合理。
"小桃,"苏忘忧叫住正要出门的小桃,"刚才站在院子里那个穿青衣的,是谁?"
小桃想了想:"你说林墨啊?外门的,去年进来的。怎么了?"
"他平时……怎么样?"
"怎么样?"小桃挠了挠头,"就那样吧。不太说话,也不跟人来往。修炼倒是挺用功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坐。不过资质一般,炼气三层,修了一年了还没突破。"
炼气三层。
苏忘忧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
炼气三层,修了一年没突破——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外门弟子画像。普通到,放在人堆里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到极致的人,胸口没有执念线。
"他住哪个房间?"苏忘忧问。
"就隔壁院,东厢房第二间。"小桃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苏忘忧摇了摇头,"随便问问。"
小桃没再多想,蹦蹦跳跳地出门了。今天轮到她去厨房帮忙,去晚了要挨骂。
苏忘忧坐在铺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她在想,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玄机子。
但玄机子现在缩在无字书里,从昨晚回来之后就一直没出声。她试着叫了它两次,都没有回应,不知道是在休眠还是在躲着什么。
道剑灵也一样。回到宗门之后,那把道剑就像彻底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动静。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苏忘忧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出了杂役房。
今天她的任务还是打扫藏经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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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里一如既往地安静。
苏忘忧拿着抹布,一边擦书架,一边在脑子里梳理昨晚的事。
忘尘境的修为让她的思维变得格外清晰。以前她想事情,总是像一团乱麻,理着理着就跑偏了。但现在,她的脑子像一面擦干净的镜子,什么东西放进来,都能照得清清楚楚。
林墨,炼气三层,外门弟子,去年入门,沉默寡言,没有执念线。
没有执念线意味着什么?
按照玄机子的说法,执念是一个人存在的根基。你想要什么、害怕什么、爱着什么、恨着什么,这些东西拧在一起,就是"你"。
一个没有执念的人,就像一本没有字的书,一幅没有颜料的画,一首没有音符的歌。
——他没有"自我"。
没有自我,那他是什么?
苏忘忧的手停在了书架上。
她想起了道剑灵说的那句话:"减法道修到最后,连你自己也会消失。"
难道……林墨是一个减法道修到了某种程度的人?
他修到了"忘我"的境界,所以执念线消失了?
但不对。如果他修的是减法道,那他的修为应该至少在消执念境以上,相当于加法道的金丹期甚至元婴期。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伪装成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躲在青玄宗里?
他在等什么?
还是说,他在找什么?
苏忘忧的心跳微微加速。
她想起了忘川崖。
如果林墨是减法道的修士,那他出现在青玄宗,目的很可能就是忘川崖——那个藏着减法道传承和道剑的地方。
但忘川崖有阵法封锁,除了持有地图的她,别人根本进不去。
除非……他有别的入口。
苏忘忧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波动。
现在还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她不能轻举妄动。
先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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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苏忘忧一直在观察林墨。
她发现了很多奇怪的地方。
第一,林墨不吃饭。
宗门的弟子每天都要去食堂领饭,外门弟子也不例外。但苏忘忧观察了三天,从来没有在食堂见过林墨。她问过小桃,小桃说"林墨好像从来不去食堂,不知道他吃什么"。
一个炼气三层的修士,还没到辟谷的境界,不可能不吃饭。
第二,林墨不睡觉。
苏忘忧用忘尘境的修为增强了听觉,隔着一堵墙,可以听到隔壁院子的动静。她发现,每天晚上,林墨的房间里都没有任何声音。没有翻身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心跳声都没有。
一个活着的人,不可能没有心跳。
第三,也是最奇怪的一点——林墨在重复。
苏忘忧发现,林墨每天的行动轨迹几乎一模一样。卯时起床,去演武场打坐一个时辰,然后回房间。午时去藏经阁待半个时辰,然后回房间。酉时去后山散步,然后回房间。
精确到每一步的距离,每一个动作的幅度,都完全一样。
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第四天,苏忘忧决定主动出击。
她算准了时间,在午时之前,提前躲进了藏经阁二楼的一个书架后面。
午时整,林墨准时出现在了藏经阁门口。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衣,面容普通,身材中等,走进来的时候,连看门的老头都没有抬一下眼皮。
苏忘忧屏住呼吸,从书架的缝隙里看着他。
林墨径直走向了三楼——那个放着古籍和禁书的区域。
苏忘忧心里一动。
三楼的古籍区,平时很少有人去。她打扫了三年藏经阁,去三楼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她发现无字书和忘川崖地图的地方,正是三楼最里面的那个书架。
林墨去三楼做什么?
苏忘忧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三楼很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微弱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林墨走到最里面的那个书架前,停住了。
就是苏忘忧发现无字书的那个书架。
他站在书架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苏忘忧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紧紧盯着他。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毛骨悚然的一幕——
林墨抬起手,手指在书架的某一本书的书脊上轻轻敲了三下。
那本书,正是苏忘忧拿走无字书之后,空出来的位置旁边的那一本。
他知道无字书不见了。
他知道有人来过这里。
苏忘忧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林墨突然转过头,看向了她藏身的柱子。
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普通的亮,是一种……非人的亮。像两颗嵌在眼眶里的珠子,反射着冷光。
"出来吧。"林墨说。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写好的台词。
苏忘忧没有动。
"我知道你在那里。"林墨又说,"苏忘忧,杂役弟子,炼气一层——至少,你登记的是炼气一层。"
苏忘忧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她的名字。
他调查过她。
苏忘忧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站在林墨三丈远的地方。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同时将忘尘境的修为暗暗提到了极致。
如果打起来,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赢。
一个没有执念线、不吃饭、不睡觉、行动像傀儡的"人",她不知道他的底牌是什么。
"你去过忘川崖。"林墨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忘忧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拿到了《减仙录》。"林墨继续说,"你突破了忘尘境。"
苏忘忧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连这个都知道?
"你不用紧张。"林墨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我不会伤害你。恰恰相反——我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苏忘忧终于开口了。
林墨看着她,那双非人般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很微弱,像平静的水面上泛起的一圈涟漪。
"帮我打开忘川崖的第二重封印。"他说。
"第二重封印?"苏忘忧皱眉,"什么意思?"
"你进去的那个山洞,只是忘川崖的外层。"林墨说,"道剑和玄机子的骸骨,都只是守门的。真正的东西,在更深处。"
"更深处有什么?"
林墨沉默了一瞬。
"有一个人。"他说,"一个被关了三万年的人。"
"谁?"
"玄机子的——"林墨的话突然停住了。
他的头猛地转向楼梯口的方向,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有人来了。"他低声说。
苏忘忧也听到了——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今天先到这里。"林墨往后退了一步,身影隐入了书架的阴影里,"三天后,子时,后山老槐树下。我会告诉你一切。"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人已经消失了。
不是走了,是真的"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没有任何痕迹,连气息都没有留下。
苏忘忧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靠在墙边的抹布,装作正在擦书架的样子。
几息之后,两个人走上了三楼。
走在前面的是沈清和。
他穿着一身白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表情。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苏忘忧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宗门长老的服饰,面容严肃,目光锐利。
"苏师妹?"沈清和看到她,有些意外,"你在打扫三楼?"
"嗯。"苏忘忧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三楼很久没打扫了,灰太厚了。"
沈清和笑了笑,没有多问。他侧身让身后的中年男人先走,然后对苏忘忧说:"这位是执法堂的周长老。我们来查点东西,你忙你的就好。"
苏忘忧微微低头:"是,大师兄。"
周长老没有看她,径直走向了最里面的那个书架——就是林墨刚才站的位置。
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伸手在书架上摸了摸,又凑近闻了闻,然后转过身,对沈清和摇了摇头。
"没有痕迹。"周长老的声音很低沉,"看来是我们多心了。"
"周长老,"沈清和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您确定那个东西进了宗门?"
"不会错。"周长老的脸色很凝重,"三天前,护山大阵的西北角出现了一丝波动。虽然很微弱,但那种气息……不会错的。"
苏忘忧擦书架的手,微微一顿。
三天前。
正好是她从忘川崖回来的那天。
"会不会是……忘川崖那边的阵法出了问题?"沈清和问。
"不可能。"周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