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拍卖场的羊
拍卖厅在地下三层。铁门一开,混着雪茄、香水与汗液的浊气扑面而来,岑叙皱了皱眉。
引路的侍者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他微微颔首,迈步走入。
圆形的阶梯看台逐级下沉,中央一束冷白光打在展台上,此刻台上空着,只摆了一张蒙黑绒布的桌子。
看台上已坐了二三十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有人端着香槟杯,有人翘着腿刷手机,也有人正把拍卖目录翻得哗哗响。
岑叙落座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这是私人助理提前安排好的。椅背很硬,皮质发凉,扶手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电子屏,用来输入报价。侍者端来一杯威士忌,他只接过,放在杯托里没动。
"岑总,今晚压轴那件您看了吗?"旁边一个圆脸的中年男人凑过来,这是岑叙公司合作过的某供应商,姓刘,做建材生意。刘老板压低声音,眉毛挑得老高:"羊族的小兽人,纯白的耳朵,品相一流。"
岑叙偏头看他一眼,没接话。
刘老板不以为意,自顾自咂嘴:"听说刚十八岁就停长了,这叫啥来着,永幼态?往后几十年都这副模样,养在家里跟养只小宠物似的。"他舔了舔嘴唇,"刚才几个老板私底下在聊,说今晚怕是要抢破头。"
"什么价了?"后座有人探头插嘴,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
"起拍八千万。"刘老板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刚才预展的时候我瞧了一眼,那小东西缩在笼子里发抖,眼睫毛上挂着泪珠子,啧啧,看着确实招人疼。"
"八千万的起拍价,那得争成什么样。"眼镜男啧了一声,"陈胖子那种人就爱这一口。"
"陈胖子算老几?"刘老板嗤笑,下巴朝左前方一努,"看见没有,周家那位也来了,周明远。他上回在南城拍卖会一口气拍了三个兔族的,回去关在别墅里养着,不到半年据说放走两个,嫌没意思。"
岑叙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左前方第二排坐着一个穿暗红西装的男人,正侧头和身旁的助理说话,后脑勺的头发梳得油亮,灯光一照泛着腻光。周明远,金源地产的少东家,花花公子圈里排得上号的人物。
"还有赵家的人也在。"刘老板声音更低了些,"赵庭,就是前两年刚选上市议员那位。"
岑叙目光微微一移,果然在右边角落看到了赵庭。那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替他翻目录,看打扮像秘书。
"市议员也来这种地方?"眼镜男有点惊讶。
"不然你以为这些货从哪儿来的?"刘老板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台上灯亮了。一个穿燕尾服的主持人从侧幕走出,清了清嗓子:"各位贵宾,感谢光临本次臻品拍卖会。现在进行今晚的压轴环节——"他停顿了一下,吊足胃口,"活体拍品,绵羊族Beta兽人,永幼态,资质认证编号H-7329。"
笼子被推了上来。铸铁的方笼只有一米见方,通体漆黑,底部垫了一层薄绒,角落放着一个半满的搪瓷水碗。笼子里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岑叙的视线落过去,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那孩子太瘦了。灰白色的粗布衣裹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歪斜,露出半截嶙峋的锁骨。膝盖蜷在胸前,两条细瘦的手臂环抱着小腿,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最扎眼的是头顶——一对雪白的羊耳垂落在肩侧,绒毛蓬松,却沾了些灰,耳尖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脸埋在膝盖里,看不见五官,只露出一小截后颈和几绺浅栗色的碎发。
主持人在介绍资质:"……骨龄十一岁,生理特征已完全固化,未来终身保持当前体态。血统纯正,绵羊族分支,Beta性别,信息素无攻击性,适合作为伴侣型或陪伴型收容。健康报告齐全,无隐疾,已接种基础疫苗。"
"把脸抬起来。"有人喊了一声,声音粗哑,听着像陈胖子的方向。
笼子旁边的穿黑衣的工作人员蹲下去,伸手捏住那孩子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冷白光打在他脸上——
岑叙呼吸顿了一瞬。
那是张幼嫩到近乎脆弱的脸。脸颊瘦得微微凹陷,下巴尖尖的,嘴唇泛着干燥的淡白。眼睛很大,瞳仁是浅淡的琥珀色,此刻盈满了水光,睫毛被泪黏成一簇一簇的,在灯光下像碎掉的玻璃渣。被捏着下巴的时候他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的呜咽,随即又死死咬住下唇,把声音吞了回去。
羊耳竖起来了,又无力地垂下去,压平贴在头皮上,是兽类恐惧到极点的姿态。
"长得是不赖。"陈胖子在左后方的位置砸了咂嘴,"就是太瘦了,骨头硌手。"
"瘦才好养啊,养胖了才有成就感。"周明远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他侧着身子,一手搭在椅背上,"八千万我出了,别跟我抢啊诸位。"
主持人在台上举槌:"绵羊族Beta兽人,永幼态,起拍价八千万元。加价幅度一百万,现在开始——"
"八千五。"陈胖子第一个举牌。
"九千。"周明远抬手,懒洋洋的。
"九千五。"右侧一个没见过的秃顶男人举了牌。
刘老板转头看岑叙:"岑总不感兴趣?这品相确实难得。"
岑叙没答。他的目光还锁在那个笼子里。
那孩子被工作人员松开下巴之后,又重新把脸埋进了膝盖。但岑叙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左手的袖口,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那个袖口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看着像干涸很久的血迹。除此之外,他的脚踝露在粗布裤管外面,踝骨细得像一折就断,上面还有一圈淡青的瘀痕。
像是被绳子长期绑过的痕迹。
"一亿。"周明远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不耐烦,"别一百一百地加了,没意思。我一亿,还有没有更高的?"
看台安静了两秒。一亿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大部分人心理预期的上限。陈胖子咂了咂嘴,没再举牌。秃顶男人皱了皱眉,也放下了手。
"一亿一次——"主持人举槌。
"一亿一千万。"
岑叙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平稳得不像刚才那个被笼中景象攥住心口的人。旁边的刘老板猛地扭头看他,眼珠子瞪圆了。
周明远也偏过头来,隔着几排椅子看了岑叙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意外,随即勾起嘴角:"岑叙?你什么时候对这路东西感兴趣了?"
"周少。"岑叙微微点头,语气淡而客气,"偶尔换换口味。"
周明远哼笑一声,转回去举起号牌:"一亿两千万。"
"一亿五。"岑叙说。
这次连主持人都顿了一下。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刘老板倒抽一口凉气,眼镜男在后座小声说了句"卧槽"。周明远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他回头盯了岑叙几秒,似乎在判断这人是不是认真的。
岑叙回视他,目光平静。
"一亿六——"周明远咬了咬牙。
"两亿。"
岑叙说完这两个字,端起了杯托里那杯一直没动的威士忌,浅浅抿了一口。酒液冰凉,滑进胃里微微发烫。
全场静了两三秒。周明远把手里的号牌往座椅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行,岑叙你狠。两亿买只小羊崽子,有钱烧的。"
"周少承让。"
主持人连喊三声,槌落。"两亿成交。恭喜88号贵宾。"
刘老板在旁边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最后挤出一句:"岑总,您这……"
"一时兴起。"岑叙放下酒杯,站起身,整了整西装前襟,"失陪。"
他沿着台阶往外走,身后是一片还没散尽的嗡嗡议论声。有人猜他是替别人拍,有人说他疯了,也有几个老狐狸意味深长地交换眼色——岑家这位年轻的掌门人,平日里不声不响,今晚这一手倒是让圈子里不少人重新掂了掂他的分量。
后台在地下二层。工作人员引他穿过一条铺了灰地毯的窄廊,两侧是铁皮包边的房门,一扇接一扇,门上只有编号没有标识。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引路的侍者在一扇标着"07"的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锁。门推开,里面是一间不足十平的小交割室,白墙,白灯,一张铁桌,两把椅子。角落的铁笼已经被推了进来,笼门上了锁。
工作人员正在收拾登记文件,看到岑叙进来,恭敬地递上一沓纸:"岑先生,这是产权转移文件、健康报告和身份资质证书。您过目,没问题的话在这几处签字——"
岑叙接了文件,却没立刻看。他走到笼前,蹲了下去。
笼子里那孩子听到脚步声就抬起了头。琥珀色的瞳仁里还汪着水光,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汹涌了。他怔怔地望着笼外的人,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近看比远看更瘦。脸颊的轮廓几乎要靠骨骼撑起来,眼窝微微凹陷,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能看见细小的青色血管顺着太阳穴往下延伸。他的羊耳动了动,颤巍巍地竖起来一点,又迅速压回去,耳尖一直在抖。
岑叙把声音放得很轻:"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哑哑地挤出两个字:"纪……寻。"
"哪个寻?"
"寻……寻找的寻。"
岑叙点了点头,又问:"多大了?"
"十……十八。"他说完又赶紧补充了一句,"但是他们说,我点体型以后都不会再长了……"
"嗯,我知道。"岑叙把文件放在腿上,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块手帕,从笼子栏杆的缝隙递进去,"擦擦脸。"
纪寻愣了一下,盯着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看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去。手指碰到岑叙指尖的时候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他的手指细得像竹签,指甲修剪得不整齐,边缘有啃咬的痕迹。
他没擦脸,把手帕攥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
工作人员在旁边提醒:"岑先生,产权转移流程需要您先签字确认。"
"稍等。"岑叙站起身,从工作人员手里拿了钥匙,弯腰打开了笼门的锁。铁锁"咔嗒"一声弹开,笼门吱呀推开,纪寻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整个往笼子角落缩了缩。
"出来。"岑叙说。
纪寻不动,羊耳压得扁扁的贴在脑袋上,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瞳仁里的水光又涌了上来。
"不用怕。"岑叙退后一步,给他留出空间,"把手帕用上,擦完出来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