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 阿檀的打算
念儿一夜之间,成了名人。
清晨的市集还带着露水,棕叶棚顶滴下来的水珠落在泥地上,啪嗒一声,溅起一点细泥。摊贩们正把竹篓搬出来,蒸笼揭开时白汽升腾,孩子们便像听见了什么暗号,一个接一个地往念儿身边聚。
香母之试后的第二天,市集上的孩子们,见了她,不再叫她“北边的小姑娘”。他们围着她,一圈又一圈,叽叽喳喳,说的是蕃话,有一个词,反复出现,像一串滚圆的珠子。
念儿被这圈小脑袋围得只剩一截辫梢露在外面,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她左右看了两遍,最后把饼往苏木那边藏了藏,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拿来交涉的凭据。
“小香母,小香母。”
苏木也被人群挤得歪了一下,忙把脚跟扎稳,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用蕃话回了几个字,还比了个夸张的手势,孩子们笑得更响。
“他们在叫什么?”念儿仰起头,拽着苏木的袖子。
袖口被她扯得皱成一团,苏木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将皱褶抹平,又被她拽了一下。他索性把袖子往她手边送了送,神情十分认真,仿佛这回是他主动借出的。
苏木抓了抓头发,费力地想了半天,用磕磕绊绊的官话,一顿一顿地翻:
“小,香,母。”
他翻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先在嘴里排过队,轮到了才肯出来。
“小香母是什么?”
旁边一个孩子听不懂官话,仍旧跟着念儿的语气,把那几个字学了一遍。学完还点点头,像是替苏木验过了答案。
苏木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牙的小黑洞。他想了想,又把手掌摊开,往念儿的头顶比了比,意思大约是小,再往她身上比了比,意思大约是厉害。两只手忙得像在跟看不见的鱼打架。
“是……”苏木咧嘴,露出缺牙的小黑洞,“就是……厉害的……小姑娘。”
念儿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背都被晒得暖暖的。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反驳,只好先把那半块饼往身后藏得更牢。
念儿的脸,红到耳根。
苏木眨眨眼,似乎觉得自己替她取的称呼很妥当,还朝周围的孩子点了点头。孩子们跟着点头,整齐得像一群刚学会点头的小鸡。
“我才不是。”
“是。”
“不是。”
“是!”
念儿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苏木的肩膀。苏木被戳得往后晃了半步,立刻也伸出一根手指,戳回去时却不敢太用力,最后只碰到她的衣袖。
两个孩子,头对头,争了半天,最后,不约而同,笑成一团。
一个孩子趁两人笑得停不下来,伸手把念儿藏着的半块饼拿走了。念儿回过神,看看空了的手,再看看那孩子已经跑远的背影,立刻追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苏木:“这也是小香母要做的事吗?”
苏木看看她,又看看逃跑的孩子,想了好一会儿,严肃地说:“这个,不是。”
赵馥兰坐在不远处的棕叶棚下,面前摊着一本新帐,里面是先前获准抄下的几页树皮册数目与她另加的对照,手里的算盘拨得飞快,眼睛却一直,若有若无地,瞟向那群孩子。
一缕晨光落在她的帐页上,细细照出纸面粗糙的纤维。她以指尖压着一角,免得被棚缝里钻进来的风掀起来,另一只手仍在算盘上来回,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掌帐,”顾泽蹲在她旁边,册子夹在腋下,小声说,“弟子觉得,念儿姑娘,似乎很受欢迎。”
顾泽蹲得端端正正,两膝之间还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怕自己一不留神,也被算进帐里。
“我看见了。”
赵馥兰的目光还落在算盘上,手指却在一串算珠间停留了片刻。她把算盘往自己身边拖了拖,恰好挡住了顾泽朝孩子们张望的视线。
“您不高兴?”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赵馥兰头也不抬,“我高兴得很。”
她说得又快又稳,像是这句话早已在心里算过一遍,答案毫无差错。
顾泽低头看了看算盘,手指悬在半空,没有碰它。他有些想提醒,又觉得提醒完大概不会有好下场,便先把腋下的册子往紧处夹了夹。
“可是您的算盘,”顾泽指了指,“拨错了三颗。”
赵馥兰的手,停了一下。
那几颗珠子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像是早就认命,连替自己辩解都省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咬着牙,一颗一颗,拨回去。
她每拨一颗,顾泽的眼皮便跟着跳一下。拨到最后,他把目光移去棚外,装作自己对树叶忽然生出了深厚兴趣。
“闭嘴。”
“是。”
“记帐。”
“是。”
顾泽就地坐在草垫上,把册子摊在膝头,磨墨时还特地把砚台挪远了些,免得掌帐一抬手,自己连人带帐一同遭殃。
“今天,”她郑重其事地说,“糖,卖完了。”
这句话落得很有分量,附近一个正收拾竹篓的摊贩都抬头看了她一眼。赵馥兰将算盘往旁边一推,像是这笔帐至此已经尘埃落定,往后谁也不许再提。
顾泽在摊开的册子上,认真地写:“糖,完。掌帐,拨错三颗,不许记。”
他写得一笔一画,最后那几个字还特地写得小了些,仿佛字小到一定地步,便能逃过掌帐的眼睛。
他写完,想了想,又把最后半句,用墨涂黑。
赵馥兰斜睨了他一眼,顾泽立刻把笔放得端端正正,两手交叠,坐得比刚才更像一册不会说话的帐。
* * *
夜深了。
竹屋里白日留下的暖意散得差不多,窗边挂着的布帘被风掀开一角,又落回原处。赵馥灵坐得很静,掌心里那只小瓶的瓷面贴着皮肤,轮廓清楚得像一个不肯松手的念头。
赵馥灵坐在竹屋的窗边,没有点灯。她早卸了眼妆,素着一张脸,只披一件月白的薄衫。
她鼻尖微微发痒,喉间也跟着松了一线,那气息像晒过的被褥收进木柜后留下的干净暖意。她仔细嗅了嗅,是旧竹木的干香。
窗外是黑的,海是黑的,山是黑的,远处的树影与山影连在一处,只剩深黑的轮廓。
她将手臂收近一些,薄衫袖口滑到腕骨,布料擦过掌心,带来一点轻微的窸窣声。屋外远处偶有木板受风,发出一声沉沉的响动,随即又沉回夜色里。
她手里,握着那只空的白瓷瓶。
瓶身很小,掌心足以将它整个包住。她的拇指在瓶口边缘停了一下,指腹碰到那几处细小的缺口,便立刻收了回来,像怕碰重了,会把什么留在上头的东西擦掉。
从白天带回来,她已不知把它拿起、握住了多少回。
她直到此刻才觉得手臂酸,便换了个姿势,仍没把瓶子放到窗台上。
瓶口,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微微发热。
“小馥。”
“在。”
她的声音只在心里响起,安静得连自己也几乎抓不住。小馥的回答跟着落下,语气平稳,像每一次她呼唤时那样。
“我娘,”她轻声问,“叫我的时候,疼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她的指尖便往瓶身上收紧了一点。她没有睁眼,睫毛却轻轻动了一下。
小馥沉默了很久。
沉默并不能给她一个答案。窗外的光落在瓶身上,白瓷泛着极淡的青色,瓶底的那朵兰藏在她掌心里,看不见。
“我无法回答。”它说,“我没有那一夜的纪录。”
“我知道。”
“但我能记下的是,”小馥说,“照您白天转来的阿芷的话,她把最后一滴,用来叫您了。”
“你怎么知道?”
她的声音稍稍紧了些。问完之后,她才察觉自己拇指已经抵在瓶口,指甲边缘泛白。
“您转给我的,是阿芷亲口说的话。”小馥说,“只是,空瓶不能告诉我,她那时有没有害怕、犹豫。那一夜,我不知道。”
她把那只小瓶放得更稳,瓷面抵着掌心,像握着一件无法再问出口的事。
她闭上眼睛。
眼泪,没有掉下来,只在睫毛上,轻轻颤着。
她的呼吸越放越轻,肩头那条薄薄的衣料随之起伏。远处有一声潮响,隔着屋墙传来,声音很淡,像有人把一页书慢慢翻过去。
就在这时候,竹屋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门轴吱呀一声,只有短短一下。温以宁先探进半张脸,手里的灯照出她额角细细的汗,另一只手仍扶着门沿。
温以宁站在门口,一身灰褐,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风灯,灯光昏昏的,把她半张脸照得很白。
“老师。”
她叫得很轻,目光落到赵馥灵手上,又很快移开。那一瞬间,她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只把风灯的提柄握紧了些。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出事了。”
* * *
两个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走。
出门前,赵馥灵把空瓶裹好,收进贴身软袋,披上外衣。念儿已抱着未点燃的兔子灯睡下,翠微留在竹屋守着;她请翠微将去向告诉君珩,再跟以宁出门。温以宁走在前头,脚步放得很慢,每踩下一步,都先试过地面是否稳当。
夜风很凉,带着海的腥,吹得风灯的火苗,一跳一跳。温以宁用手掌挡着灯,脚下像猫一样轻。
石路上有几处高低不平,温以宁绕开一块凸起的礁石,回手扶了赵馥灵一下。她很快松开手,仍旧把灯护在身前,让火光只照到两人脚下。
“我在窑里,”她边走边小声说,“听见苏木的奶奶,跟隔壁的婆婆说话。”
她每说几个字便停一停,像是怕风把话带到不该去的地方。赵馥灵稍稍俯身,让自己靠近她一些。
“说什么?”
“她说,”温以宁停顿了一下,“阿檀长老,今晚,要点香。”
赵馥灵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鞋底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沙响。温以宁也停下来,灯火在她掌心与指缝间摇晃,照得她的影子落在墙面上,一长一短。
“点什么香?”
“一支,”温以宁一字一顿,“我没见长老点过的香。”
她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得先从记忆里确认一遍,才能交给赵馥灵。
“你没见过?”
“我在岛上六年。”温以宁说,“师父教过我很多老规矩,从来没有教过这一支。”
她提灯的手微微转了一下,让火焰避开迎面吹来的风。灯芯亮了又暗,照着她紧抿的唇。
“她知道吗?”
“还没来得及问她,我怕她不知道。”温以宁摇头,声音更轻了,“师父说,叫人的代价,只有一种,就是叫人的人,自己付。”
赵馥灵没有接话。她的手隔着衣襟,按了一下装着空瓶的软袋,又垂回身侧。
“那阿檀长老……”
温以宁垂下眼睛,鞋尖在地上挪了一寸,像在寻找一句能说出口的话。
“长老想的,”温以宁停了一息,“是让谁,来当那个叫人的人。”
这句话落下后,两人之间只剩下风灯细微的灯芯声。赵馥灵望向前方,黑暗把路分成一段一段,灯照得到的地方很短,再远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香母祠,在香母木的背面。
它被粗壮的树根挡住大半,屋檐低矮,石墙的颜色与周围的暗影几乎融在一起。走近时,赵馥灵放慢了脚步,目光先在祠门上停了一瞬,再移向石墙下方。
夜里的祠,比白天更矮,更暗,像一块蹲在树根下的黑石头。祠门紧闭,门缝里漏出一线橘黄色的光,在地上,细细地拉出一道长影。
光落在地面的一条裂缝上,被分成两截。风从旁边掠过,墙根几片干叶翻了个面,又伏回泥地。
她们绕到祠的侧面。
温以宁先走了几步,找到那处石墙转折的地方,伸手摸过一遍,才停下来。赵馥灵站在她身后,抬头望向墙面,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
那里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高高地开在石墙上,窗上,没有糊纸,只钉着几根竹条,离地约有一人高。
窗框边缘积着一层薄灰,几根竹条被烟火熏得发暗,交错的缝隙里透出一点一点的橘光。
窗下原有一块露出地面的平礁,温以宁摸过石面,试着踩稳,确认不会滑动,才朝她点头。
她踩上去,把风灯熄了,贴着竹条,往里看。
灯火一灭,四周立刻暗了下来。赵馥灵能听见温以宁衣袖摩擦竹条的细响,也听见自己耳边的脉搏,沉沉地,一下接着一下。
看了一息,退下来,向赵馥灵做了个手势。
温以宁先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再指向窗内,最后朝她让开半步。
赵馥灵上去。
她扶住礁石边缘,踩稳后才把手移到窗下。竹条粗糙,蹭过指腹时留下细微的刺痛,她略略偏过头,把眼睛凑近缝隙。
祠里,点着四根粗大的烛,摆成一个方形。
烛身已经烧去一截,烛泪沿着烛台往下凝住。火光明亮,却没有把石墙照透,屋角仍留着大片浓黑。
方形中央,是那只石盆。
盆沿有旧日烟火留下的暗痕,石面被照得一半明、一半暗。赵馥灵的手掌贴在窗下,掌心的汗被夜风吹凉。
盆里,燃着一小撮东西。
她鼻腔里先掠过一阵微微的刺意,舌根不自觉收紧,肩背也跟着绷起。那气息浓得像一匙蜜落进熬久了的糖浆里,甜味裹着沉沉的暖意,是一种她从未在岛上嗅过的香。
不是平日那种淡淡的海藻与干花的香。
窗缝漏出一点甜香,风一转便淡了,祠内的烟柱却仍凝成细束。
是另一种。
浓,沉,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甜。
烟,从盆里升起来,竟不是往四面散,也不是歪歪斜斜地飘。
它的边缘在烛光里清晰得异常,细细一束,越升越高。四周的火焰偶尔跳动,那道烟却仍维持着一个方向。
它笔直地往上,像一根立在空中的细线,一直升到屋顶的圆洞。洞外的烟她看不清,洞下那一段却直得反常。
她看呆了。
指尖不知何时扣紧了竹条,直到竹条轻轻硌进皮肉,她才察觉。她没有移开视线,只在心里将那道烟的形状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