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他想不通
裴溯陡然睁眼,浑身冷汗。
他刚刚才在1985年白兰的桌上留下一行地址,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再次睁眼,就是现在。
大脑好似针扎一般嗡鸣,脑中多出了一段回忆,十六岁的。
裴溯深呼吸,努力将脑中纷乱思绪整理好——
然后睁眼。
睁眼,看到了自己坐在了A市最繁华的CBD大楼的楼顶,只需要身体前倾哪怕一点点,就会粉身碎骨。
裴溯有些恍惚,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
他仔细回忆,觉得自己万万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因为他还答应了白兰,要好好的,要吃饱穿暖——
他努力回忆,终于想起了一点点。
原来是他在一切穿越前,觉得很没意思。
每天在CBD大楼里,落地玻璃前,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他知道终生学习的必要性,所以每天都在了解行业最前沿的研究技术。
每天都在学,都在工作,都在想怎么把时间利用最大化,过上最有效率的人生。
可是他觉得没意思。
他有的时候,捧着随手买的美式,听着隔壁工作间的同事哈哈大笑,煞有其事说起八卦,也会听上两句。
聊以打发时间。
他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因为浪费时间,因为没有意义,因为不够效率最大化。
他更倾向于去和那些,目的性很强的人相处,他们说话都以结果为导向,不会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天气八卦笑话,不会浪费时间。
直至一日,他突然干呕了一下。
他觉得这个现象很不好,因为他的躯体化自他考上清北,身上开始套上光环时,就减轻,后来更是消失了。
他以为自己痊愈了。
因为他很成功,少年博士,年薪百万,他已经站在优绩主义的山峰了,还能苛责他什么,还有谁会去细究他的来时路,他的来时路只会给他的经历增添一份传奇色彩。
他以为自己痊愈了。
可是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好。
那些腐烂麻木僵硬的自我,不是长好了,而是被他的光环暂时遮住了。
而他内心的空洞越来越大,现在再多的光环都没用了。
他开始畏惧工作、畏惧学习。
他后知后觉,想清楚了,他的所作所为,其实不过是一场试图跨越阶级、跨越贫穷的低俗斗争。
他努力把自己变得有用,变得有价值,像一件商品。
可是他越是继续,越是难过,越是绝望。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为了什么,他的确事业有成,年薪可观,可是又有什么用,他要买房吗,买了房然后呢。
娶妻生子?
他厌恶那些投向他光环的目光,所有人被他的光环吸引,看不到他其实已经腐烂了。
他们期待他更有用一点,继续发光发热,继续塑造传奇神话。
可是他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所以,他坐在了这里。
想清楚的那一瞬间,裴溯只觉得好像又要陷入到那几乎窒息的溺水感中去。
但很快,他面前就浮现出一张面容。
白兰。
浅笑的、难过的、充满爱意的、哭泣的、认真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的那个空洞,边缘好像在逐渐生出经纬分明的棉线来,一点点织好。
然后,血肉顺着织好的棉线,一点点依附上去,重新生长。
那个孤寂寒冷的孤儿院,白兰曾经向他伸出手来,低头替他缝好露出棉絮的袖口。
那个恶心潮湿的眼神,白兰将他护在身后,第一次有人保护他。
那个写满霸凌的高中宿舍,白兰收集了证据交给他,教会他反抗和相信。
那个被老师拒绝回答问题的课件,白兰在他的演草纸上写下步骤,告诉他,没关系,问问题并不羞耻,被拒绝不是他的问题。
桩桩件件。
在他人生转折的十字路口,白兰站在那里,浅笑着向他伸出手,拽了他一把,避免他坠入深渊。
白兰,你知道吗,你真的很过分。
宛若惊鸿掠过我的天空,只存在我的十一岁和十六岁,然后,就再也没有来过。
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你会想我吗。
思及此,裴溯忽然狂喜,狂喜这是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这也意味着,只要他去搜索,去一点点查,总能查到一点点踪迹。
他要去找白兰。
找他的白兰。
他转身回去,兴奋拿起自己的公文包,乘坐电梯下了CBD,看见对面的A市最为繁华的商场。
对对对,白兰给他买过一身衣服,他……他在去见白兰之前,他要给她买最好的衣服,作为回礼。
他逛遍了奢侈品专柜,成衣买了好几套。
路过一楼的时候,看到首饰专区,不知不觉逛了很久很久。
挑了一个20w的戒指。
周围旁观的人看他,觉得他有病,脑子被驴踢了,花那么多钱买这么个劳什子戒指。
但无所谓,他早就想好了,早就在白兰十六岁那年,看着她手指上套着那个该死的银戒指的时候就想好了,他要给白兰买最贵最好的戒指,亲手带在她的无名指。
他觉得越来越幸福,幸福到几乎要流泪,光是想到这些毫无意义的数字居然产生了意义,居然可以送给白兰,他只觉得一切都好起来了。
他要给白兰赚钱,要给白兰赚好多好多钱,带她去吃最好吃最豪华的餐厅,带她去往全球各地。
直至他兴奋至极,看着满房子的礼物,心满意足在搜索框里,打下【白兰】这个名字。
他的笑容凝滞了。
这是一份名单,九五年的。
他匆忙点了进去。
每个字裴溯都看得懂,援疆、电厂、泥石流、掩埋。
可是组合在一起,裴溯忽然觉得不认识了,大脑嗡鸣起来,浑身颤抖到痉挛,这几天有多快乐他现在就有多恶心,把那些快乐全部都吐了出来,并千百倍得剥夺他,让他痛苦干呕。
他要死了。
他查了无数遍,上下游,去官网查了,努力去劝服自己,那不是白兰,那只是重名了。
可是电厂、某县城的要素叠加起来……
不不不,这些还是有可能有错。
直至他翻到一张遗照。
他呕了整整半夜。
全部都吐出来,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痛苦到他整个人都在打战,都在流血,他要死了,他的血肉和骨头都在萎缩,都在打战,他要死了,他要死了,他要死了,他要死了。
你有病吗白兰。
你有病吗去危险的地方,有病吗。
好好呆着不好吗,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为什么,为什么要冒危险。
他想不通啊。
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非要让他爱的白兰去啊。
他的白兰,他连看她哪怕蹙眉都会心疼得要命,为什么要让她,那么美好的她,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