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放下
金芒并未如萧珩预想的那般惊诧,只“哦”了一声,便仍如常般举起竹箸,夹起一片炙肉,填进口中。
“主上是觉得,如此,不妥?”
“先生觉得呢?”萧珩抬眼望着远处的影影绰绰的月色,眸中多了些不一样的温度。
金芒勾了勾嘴角,“自古帝王豢养男宠亦非新鲜事,主上为何如此在意?”
萧珩无言,默默放下杯盏。
酒过三巡,金芒重挑起话头:“主君好久未召刘怡伴读了。“
萧珩手中的酒杯顿了顿,两滴琼浆悄悄从杯口处溅了出来,低落在青石板上,融进了泥尘里。
金芒假装没有看到,又道:“与大燕的仇怨,您放下了?”
萧珩摇摇头:“父王在位时,最大的心愿便是统一中原,他继位三年,收了大成与突珀,若不是刘成暗中使手段,跖南早应是我们大凉的,如今却落入燕国囊中!”
萧珩越说越气愤,紧紧攥着手中的竹箸,随着声音越来越高,“啪”地一声,竹箸竟被折断。
他将折成两半的竹箸丢在地上,冷冷道:“燕人野心昭昭,孤岂会不顾国仇家恨,可……”
“主君对刘怡下不去手,是吗?”金芒笑问。
萧珩又饮下一杯酒:“孤看着刘怡,时常想起幼年的自己。”
金芒点点头:“如今的刘怡,确实好像主公当年那样,身边空无一人,却从不随波逐流。”
萧珩眯起眼睛,“不,我们不同,他像一颗被滋养的植物,虽在泥沼中,却充满了生命力,而我……呵呵……早死在了那年的雨中。”
金芒神色深重地看着凉王,眼中升起了一层薄雾,“主公……”
萧珩抬手打断了他:“不提孤了。刘怡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子,来咱们大凉几番折腾,忍得下已是人上人,他还能春风化雨,过得舒坦,是大智慧,况且,他肯替富贵打抱不平、医治侯侍卫、为长安顶下罪责……还……”
“还不顾染病的风险,日夜不歇,救了主公一命。”金芒笑道。
萧珩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院子中央,负手举头,望着远方天边的一轮弯月,声音轻柔,像是在说给金芒,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刘怡身在深渊,却至纯至善,若到那一日,孤实现了父王夙愿,中原一统,燕王室尽灭,他肯尽忠,或许,孤可将他留在身边,做个……藩王……”
金芒看着凉王,嘴唇动了动,想劝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们二人心里都清楚,若真有那一日,刘怡与大凉恐怕早已反目成仇,还哪有什么留在身边一说。
金芒不忍泼他冷水,只道:“主上筛选身边人一向严苛,如今能对刘怡如此,可见他在您心中确实不一般。”
“孤……”萧珩欲言又止,一身墨色长衫,立于园中柞树之下,胸中似有千般愁绪,却不可明言。
他其实想说:孤佩服他,甚至有些倾慕他,可他不仅是仇人之子,还是个男子啊。
金芒未再追问,又为二人斟满酒盏,将凉王那杯塞到他的手中。
萧珩看了看杯盏中的残酒,仰起头来,一饮而尽,不多时,便伏在石桌上,睡了过去。
金芒久久地望着他,又为自己斟上一杯。
不远处,紫竹殿的银杏树叶在渐起的秋风中,簌簌落了一地。
秋风骤起,天高叶落,西北大凉一片苍茫,又是一年一度围猎之时。
初听说凉王要动身外出,青琅心中打起了如意小算盘。
帝王围猎的故事她没少看,带着锅碗瓢盆,打打野味,看看山水,与臣子后辈聊聊天地人生,再观察观察哪个可堪大用,一般来说,怎么不得去上十天半个月。
到时候,不仅是萧珩,就连他身边这些亲信、侍卫,定然是要随驾的,宫里还不得空上一半。
上一次,自己去书院阁找阵法,被凉王抓了个正着,好在他那天似有心事,没有再深究,甚至从那之后,就连自己早晚的侍奉也都免了。
后来,看到那阵法的真迹,其中还有许多疑问没有解开。
本想找机会再探,又被疫病耽误了好些时日,眼看着秋风乍起,等再过几月,入了冬,天寒地冻的,就更难有借口在宫内随便溜达了。
高后那边,已经催着紫昭来传了两次消息,催促她尽快动作,青琅也急,只有真正拿到注疏,参透其中奥义,她才有可能返回大燕,
无论是要给姐妹们报仇,还是找到回现代之法,这都是必经的一步。
这一次,凉王一众人等出宫围猎,正给她创造了绝佳的机会,趁着主子不在,宫内守备必然松散,还不借机那书院阁翻个底朝天,还愁什么东西翻不出来!
青琅得意地筹谋着,涂长安兴冲冲地朝她跑来,“刘怡,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我能回燕国了?”青琅手中侍弄着花草,有一搭没一搭地讽刺着。
“不是,”小侍卫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她身边,两手猛拍了一下青琅的双肩,“这次围猎,主上特意宣你随驾,咱们可以一起去啦!”
“我?随驾?”青琅难以置信地再次确认,“你没听错?我非得去吗?”
涂长安没有发现青琅语气中的不愿,仍兴奋地念叨着:“就是你啊,我就说主上这么些时日没宣你觐见,不是把你忘了。你看,这不特意点名燕世子刘怡随行,明日就动身了,赶紧收拾收拾吧。”
青琅一屁股跌坐在石凳上,“我……我觉得不太舒服……我……恐怕去不了了。”
“怪了……”小侍卫诧异地望着青琅,“今日主上亦是问到你的身体状况。”
“主上?怎么问的?”
“主上问我,刘怡身子可还康健,我说甚好,能吃能睡,每日练拳,主上又说,那就好,转告刘怡,既然一直康健,今日就莫要病了。”小侍卫一本正经地学着凉王的话。
青琅一脸苦笑,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这暴君,还挺聪明的。”青琅低声念叨,转头看小侍卫还没有走,正一脸单纯地看着她。
“刘怡,你是不愿意去吗?”
“呵呵……”青琅挤出一丝假笑,“跟着主上游山玩水,我怎么会不愿意去呢。”
“那就好!我去收拾东西了!”小侍卫欢快地跑走了。
看来必须要调整计划。
青琅回到房间,閤眼思忖了一番。翻身下床,拉开床板下一处暗格,从里面抽出一只暗紫色布条。
拿着那枚布条,她径自出了院子。
青琅在院外转了几圈,警觉地四处探看过,趁着四周无人,又悄悄向东北方向长廊走去,一直走到书院阁附近。
那是她与紫昭先前暂居的院子,她被召为伴读后,凉王倒也遵守约定,并未再为难紫昭,留她一人住在那里,份例与普通宫人一样,也算厚待了。
四顾无人,青琅悄悄将布条绑在了院子门外的一颗柳树下,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回到住处。
夜里戌时,青琅和衣躺下,却未閤眼,一双眸子在黑暗中像星辰一般闪着光。
深夜凉风习习,绰绰树影投映在院墙上,随着风来风去,微微摇晃着。
只听院外两声突兀的猫叫,“咪呜……喵呜……”
青琅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手臂探到床板下方,利索地拖出一件墨色披风,向后一甩,随着一声布料的闷响,披风如同黑云一般笼住肩背。
青琅眸色深沉,闪身出了院子。
院门外,另一个着夜行衣的人在那里等候着,见青琅来,拱手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