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折

阳春三月，细雨蒙蒙。

“可怜我孩儿养到六岁上，却要送入宫中，做安寿太卿①的养子……呜呜呜，叫我怎么舍得！”

“你莫要号丧了，如今却是为了孩子着想！孩子送入宫中，镀一层真金，将来不知多少人羡慕！”

彼时宋淳之静静坐在步步锦美人靠上，听母夫商议。三月春寒，喜鹊不曾归来，他穿一袭芽绿交襟公子袍，手中轻轻握着一块儿花折鹅糕，慢悠悠地吃，还不知分离意味着甚么。贴身的赵公公无奈地皱了皱眉头，瞧瞧！人说一入宫门深似海，都要骨肉分离了，还只知道吃喝，自家小公子何曾有甚么大出息。

三品中书令宋玥珠蹙眉道：“你何必如此，千里搭长棚，无不散之筵。这孩子入了宫，来日还能回来的。”

正夫李煜抱紧了宋淳之，嘤嘤哭个没完：“儿啊，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们宋家子嗣艰难，生不出女儿，统共只得了这么个宝贝。又要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让我如何甘愿！”

宋淳之擦擦自个儿唇边的糕点屑儿，用雪藕似的小手拭去李煜的泪：“爹爹莫哭，淳之给爹爹拿点心吃。”

赵公公掖着手，上前劝慰道：“主母主君且莫介怀，咱们公子是去享福呐。如今宫中时兴收养子，个个儿准备进献给贵人，说不准啊，等小公子在宫中养大，就能当上后宫君卿了。”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把亲自奶大的孩子送走，天下有几个父亲舍得。宋玥珠亲自揽过李煜，好生安抚一阵，李煜这才缓过来，令贴身小侍张罗儿子入宫需备的体己。

趁李煜不在，宋玥珠一把将儿子抱到膝头，轻声问道：“这宫里是天下最妙的去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儿啊，你可愿意去？”

宋淳之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握了握自己衣襟上绣的小鸳鸯。

宋玥珠将他抱的紧了些，字字嘱咐道：“等到了宫里，娘爹不在身边，听说安寿太卿脾气乖僻。你定要机灵些，莫要惹太卿动气。还有啊，咱们是去出人头地的，将来你成了后宫君卿，侍奉贵人，咱们宋家满门荣耀，可都系与你一身了。”

宋淳之懵懂道：“甚么是贵人啊？”

宋玥珠长叹一口气，继续道：“此去禁中，千万莫要行差踏错，连累家族。淳之，你想不想一辈子钟鸣鼎食，使奴唤婢？”

“我……我只想吃点心。”

“……”朽木不可雕也。

与此同时，二房的院落里。

听着这头儿一声一声的动静，宋玥珠的妹夫梁氏嫉恨道：“不就是把儿子送入宫么，还没到当君卿的时候呢！叫唤甚么！”

宋淳之的表弟宋陵之是庶子，向来不敢大声说话。他几步走到梁氏怀中，小声儿劝慰道：“爹爹……”

梁氏正一正头上的紫磨金②抹额，气咻咻道：“人的命，天注定。宋淳之他不曾生在禁中，强行送进去有甚么趣儿？还不如寻一户殷实人家嫁了呢，起码妻主不敢欺负。你且瞧着，这入宫绝没有好下场。”

然而谁不知道那富贵窝里安乐？宋陵之童言无忌，竟轻声道：“爹爹，我、我也想入宫。”

“你呀，没那个福分。”梁氏轻点一下他的额头，“人家是中书令的嫡子，你只是四方馆使的庶子。你这一辈子啊，恐怕连丹墀的边儿都摸不到。课业学了不曾？今儿要把《千字文》默过，我要查验的。”

宋陵之努了努嘴儿：“我……可我……”

梁氏无奈，将宋陵之抱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身旁一株芭蕉沾了细雨，那细雨流成一线，越发细脚伶仃起来。他叹道：“我哪里不知道入宫好？倘若咱们家送进去一个，里里外外都得脸些。奈何，没有这个门道。我看，还是别做春秋大梦了。”

天水碧青幄马车走了足足两个时辰，经历六道关隘，方把宋淳之送入安寿太卿所在的披香殿。因先帝驾崩的缘故，安寿太卿向来一心礼佛，故殿内有散不尽的檀香味道。

宋淳之被赵公公搀扶下马车，他怯怯走了几步，见一个华衣皓首老夫端坐佛前，正冷冷望着他。他有些害怕。

“公子，跪啊。”赵公公率先跪下。

宋淳之依言跪下，声音脆脆地行礼问安：“淳之见过太卿，愿太卿长乐无极。”

那老夫容色未变，他淡淡道：“既然人已经送进来了，那本宫便好好养着。罢了，你起来罢。不过，本宫这儿还有几条规矩，碧荷，你给宋公子明一明。”看来，他身边抱着玄猫的宦娘便是碧荷了。

其实宋淳之觉得，安寿太卿虽说看起来不好相与，但其实待他不错。每每他夜里想娘亲爹爹想得哭时，安寿太卿虽说觉得吵，令人前来斥骂。也令人送来糕饼，哄他莫要哭闹。日子一久，宋淳之不曾与安寿太卿亲近起来，却也不惧怕他。太卿养的那只玄猫名唤团绒，他与那只猫很是亲近，甚至比对宋淳之还要亲近。宋淳之也不知为何，明明有人在，太卿偏偏要一只猫来慰藉。

再次见到母父，是三月后的廷臣宴。彼时圣人大宴群臣，四品以上的京官都应邀在列。大红的灯笼铺出十里，看来娘亲说的没错，禁中当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是这一切，六岁的宋淳之不在乎。群臣贺过，安寿太卿特许宋淳之在披香殿见母父一个时辰。正为了这一个时辰，宋淳之欢喜得三日三夜不曾合眼。

母亲不曾变模样，父亲却微微瘦削。宋淳之心中本不觉得委屈，然而一见母父，眼泪便如决堤一般奔流而出。他扑进父亲怀中，嘤嘤哭道：“呜呜呜……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再也不来看我了！”

李煜亦是动容：“孩子，爹爹哪能不要你呢！你的爹爹的心肝啊！”

宋玥珠手中转动着紫檀佛珠，眉心微蹙：“这里没有宫侍，你照实说，安寿太卿待你如何？可曾教你宫廷礼节、饮食起坐？”

宋淳之老实颔首：“太卿待我甚好，只是不让我近身，其余吃穿供应不缺。还令尚宫教我宫廷礼仪……宫里好吃的可真多啊，娘亲，爹爹，你们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