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晚归
穆渊知道顾辞所言极是,如今他也知道了自己的眼睛尚有复原的可能,倒没有了前些日子的焦灼。
在为穆渊施针满了一个月后,顾辞忽然说要回上京一趟。他只简单交代芸娘:“我去些许时日便回,归期不定。他的眼睛依旧是每隔三日便要换一副药敷着,只是应当要再晚些时候才能好了。若是你有什么急事,去镇上济世堂给我留话便是。”
从前顾辞都只在年末才会回上京,这一次却是刚到清溪镇不久便要再次回去,实在有些奇怪。
芸娘本想问明缘故,但见顾辞面上淡淡的,没有要细说的意思,便只是点了点头应下了。
她知道那日顾辞上门诊治时,穆渊是刻意支开了自己,却不知道所为何事。
难道穆渊与顾辞竟是旧日相识?
可若是如此,她刚救下穆渊那日,顾辞为何不及时说明?
若说他们不相识,芸娘也不相信。
在顾辞上门为穆渊施针的这一个月里,穆渊有时也会将她支开与顾辞聊些什么。
不过芸娘向来心思简单,并没有特意探听什么的喜好。
她知道穆渊的眼睛有复明的可能之后,便更加卖力地盯着他喝药、施针。
每次顾辞上门施针时,她都会站在一旁关切地看着,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施针了一个月后,穆渊那双空洞的眼睛比以前多了一层润泽的光。
眼见着穆渊的眼睛渐渐好转,芸娘的心中又欢喜又酸楚。
欢喜的是穆渊告诉他,他应当会等到眼睛好全再回去,酸楚的是无论如何穆渊都会离开。
在这些时日的相处中,芸娘渐渐明晰了自己的心意,却无法得知穆渊的想法。
他是上京来的贵人,纵使一时蒙尘落难,骨子里始终带着只有珠玉堆里浸润出来的气度。而她不过是这山野间一个猎户出身的姑娘,闻惯了草木烟火,走惯了泥路雪地,连那上京城门朝哪边开的都未曾亲眼见过。
他们之间横着山高水远的身份之差,犹如天壤之别。
可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着。
芸娘依旧天不亮便背着弓推门出去,带上大黄踩着露水未干的草径钻进山林深处寻找猎物,再将打来的猎物带到镇子上卖掉。
她的脚步从来都不会为了谁而停留。
即使知道穆渊终有一日会离开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之间会是什么样的结局,芸娘都会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自幼在山里长大,阿爹从去上京之后便没有回来过,青姨也去世多年,这些年她都是靠着自己生活。
她并非那种将一腔心思全都系在一个男人身上,离开了某个人便活不下去的女子。
日头照旧东升西落,檐下的风穿过枣树枝叶,把新发的嫩芽摇得沙沙作响。
“芸娘,你今日怎的回来得这样迟?”
芸娘刚走到院门口,还未说话,便听到穆渊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听起来有些沉闷阴郁,带着几分疲惫的微哑。
他的声音比平日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似是不满芸娘今日回来得这般迟。
纵使心里清楚自己这双眼睛终有一日能重见天日,但这无边的黑暗实在太长太远。
知晓光明滋味的人,一旦堕入长久的黑暗,心绪会日复一日地淤积着,难免会生出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焦躁。
穆渊心性虽然向来沉稳坚韧,但在这几个月的暗无天日里,也被磨得将要失去棱角,变得沉郁起来。
换作旁人,或许早就垮了。
被芸娘救下的这几个月里,穆渊能日日接触到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
起初早出晚归,只有晚上睡觉前的时候会与他说说话,与他相伴的时日算起来并不长久。
后来冬日大雪封山,芸娘日日都在家里,他的耳边是她劈柴时落下的声音,或是她与大黄、小白絮絮叨叨地说话时那副又凶又软的腔调,亦或是偶尔兴起时哼起的不着调的山歌,所有种种,都落在了他的耳中,满满当当地填补着那段在黑暗中十分难熬的日子。
他在不知不觉间早已习惯了那些声响,习惯了芸娘自己身边的所有动静。
可如今雪化开春,芸娘依旧进山打猎,又恢复了从前那般早出晚归的作息,她背上长弓,带着大黄,一出门便是一整天,直到日影西斜才风尘仆仆地推门回来。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鸟鸣。
穆渊开始盼着芸娘回来,一遍一遍,从不厌烦。
他又回到了那种漫长的等待里,坐在树下听着远处山路上有没有传来芸娘的脚步声,猜算着院门何时会吱呀一声被推开。
可近来一个月,芸娘去镇子上回来的时辰越来越迟了。
从前她纵使日头偏西便到家,可如今有时会等到暮色四合,甚至天色已经暗透了,才听到她的脚步出现在院门口。
穆渊坐在枣树下,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算着时间,感受着日光从自己脸上缓缓移开,听到大黄上山又叼着骨头下山,他便知道天要黑了。
他忍不住猜想:是什么绊住了芸娘的脚?
是镇子上来了什么新奇的人或物,让她多看了几眼?或是芸娘有了什么意中人,不愿早些回来?亦或是她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危险?
每当想到这里,他的指尖都忍不住收紧,掐进掌心。
即便每一次芸娘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笑着唤他“阿渊”,将从镇子上带回来的包在油纸包里的糕点塞进他的手里,他也依旧会在下一次芸娘出门的时候,猜想着那些可能。
听了穆渊的话,芸娘心头一跳,没由来地涌上一阵心虚,竟生出一股荒谬的错觉来,仿佛他们都成了话本里的痴情怨偶。
她成了那个在外头流连忘返、迟迟不肯归家的丈夫,而穆渊则是那个安安静静坐在家里,一盏灯从黄昏守到深夜也不肯歇息的妻子。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不哭不闹,连一句重话都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
芸娘垂下眼,手指下意识地绞了绞腰间的衣带,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确实回来得越来越晚了,却并非穆渊猜想的那般,她没有什么别的意中人,也不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
而是镇子上那家老槐树茶馆,前些日子来了位说书先生。
听说那先生曾在上京说过书,醒目一拍,开口便是一口利落圆润的官话,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