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逆天
今上持神剑而出,又自广袖中再拿出另一神器.八尺琼勾玉,一把扔给了泉子。
泉子抬手接住。
「妖邪不入轮回,无得世世施戒。」泉子甩了一下太刀上的妖血,「但它沾染千年孽障,就此灰飞烟灭也未免太便宜它。我留了它两尾,以神器刺进其心,可使其受孽火焚身,万年不灭,至与天地同亡,方化为烟灰。这便是我替天道下的令旨。陛下要做不来,便我来。」
一介妖精能修得千年道行,世世与国运相缠,何尝不是得天之命?泉子以天命之身对其下达令旨,正是天理循环的最终一节。
今上脸色苍白,没应声,青筋暴起的手拖着剑走来。从未习武的他,连要怎么执剑都不知道,却仍是站到了千年妖狐之前,通红的双目直视发妻的皮囊。
「陛下,」定子的脸上,划开温柔的浅笑,清泪混杂着血污,「妾,不怪您。」
今上的下颌一紧。
泉子转开了头。
这个不是定子。但她没说。
「啊————!!!」青年的痛哭声起,天丛云剑直直地刺进玉藻前的心脏。
手无搏鸡之力的今上能一撃而中,是因为这一刻迎上来的,是定子。
与虚附人身的小妖不同,被玉藻前缠上的皇后定子,魂灵已与妖邪融和,泉子救不了,只能藉人类魂灵受不住神器攻击的弱点,给她个痛快。
丝——
缕缕黑气自女子纯洁柔弱的身躯中渗出,再蓦地暴起,意欲四逃。晴明的苍手一拨,宫界排阵,四神镇守,在天子的紫气中凝成金汤,将妖邪的黑气死死困住。
阵法渐渐收缩,金黑交缠回绕如旋涡暴风。
「临、兵、斗、者,皆列阵前行!」泉子起手,结印,一推,清喝一声:「破!」
虚空中浮现起巨大的五芒桔梗印,在八尺琼勾玉的指引下,将千年妖狐镇压至平安宫的地底深处,永世不得超生。
金光蓦地暴亮,至席卷整个平安京的上空,刺得所有生物都闭上了双目。都城四角的朱雀、青龙、白虎与玄武,尽皆俯首。
是天道来了——
待泉子终于再次睁开眼睛时,只见白茫一片,身上的伤已全被治愈,白衣也复净如新。鼻间溢满烦人的花香,取代了妖孽的腥臭,也盖过了人间尘烟,镶着金边的云海在脚下舒卷。
「这算是通关CG的话,未免太省成本了点。」白袖一拂,拿出坠了宝珠的刀鞘,泉子转手收刀。
她慢悠悠地往前逛。
尽管身躯被修复,泉子却只觉疲惫得两眼皮都直掉,手脚的状态好到像是假的一样,不似自身。
「我要开篷跑车。」她说。
下一刻,粉红色带金翅膀的开篷跑车便凭空出现。
泉子:「……」
虽然不满意造型,但她不想走了。
开门上了客座,跑车便自动导航,载着天女前行。车速似快非快,泉子的头发和衣袂静若止水。
车过片刻,白茫之中终于出现亭台楼阁。有东方的红墙绿瓦、有西方的巫婆尖楼,甚至连黄沙地上的金字塔都有,十多座宏大的建筑突兀地耸立于天间。她却知道,哪一座都是空无一人的。
「刚刚狐狸精可说了,祢拐带的不止我一个吧?」泉子以手肘抵在车窗上,手掌托着头,「这个宇宙果然是没天理的吗?我是天女所以死不了,那祢脚下灰飞烟灭、痛哭流涕的众生又算是甚么?祢是天道,众生也是天理的一环,祢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祢也是天道的一环。
没有声音、没有影像,但泉子就是知道天道这样说。
「不,祢等一下,」泉子立马直身,摸摸手臂上冒起的颗颗鸡皮疙瘩,「祢不要对我用『祢』字,我可没答应!」
——为何?
会飞的跑车将她带到一座摩天大楼前停下。二十一世纪的前卫设计,虽然不知道天道是从哪里抄搬而来,但泉子知道,里面一定是便利的现代化设备,说不定还会有电脑和游戏机,适合泉子一宅万年。
祂用心了。
却全都是抄袭人类的,无一真货。
「祢问我为何不答应?」泉子复又侧托着头,弯下明明并不疲倦的脊梁,「渣男吗祢,装甚么糊涂。祢拐了这么多我的前辈,祢会不知道为什么吗?」
打磨心志,入世历情,再将拯救世界的巨大责任压上其肩。天道是在解决各个世界时空卡关的同时,以极端的人格标准来寻找天女。
但有了「人格」的天女,又怎可能舍下「人格」,遁入无尽无欲的天间成为天道的一部分,以万物为刍狗?
先于泉子的每一个前辈,都无一愿意留下成为真正的天女,天道才会找了一个又一个,直到最后的泉子。
「被卡住的不是各个世界,是祢,」泉子说,「祢寻找天女的方式本来就是悖论,祢找到天地灭亡那天都不会找到的。」
会选择舍弃人格的,就不会够得上天道的标准;不愿舍弃人格的,却又成不了神。
而找不到天女补充力量,天道在遥远的某一天,终将迎来灭亡。
「人终归有一死,」泉子点点头,「祢也会,这个大结局才算差不多。」
——所以,你宁愿重入轮回吗?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入轮回,」道路两旁的楼台褪去,泉子望着重新化为白茫的苍穹,「但我知道我不喜欢操弄人间的悲欢离合。虽然是因为祢我才能遇上道长他们,但我是不会多谢祢的,遇见后的一切都是我们自己争来的。看祢恶整道长的小气样儿,祢是绝对没想到我会结婚的吧?我的姻缘可不关祢的事!」
——朝闻道,立死无妨?
「命运会给人类选择权吗?」泉子回说着,眸色渐次褪去混沌的灰蒙,清亮的人间黑瞳取而代之,「但至少我可以选,宁作玉碎。」
天道为她选的少女嗓音,砸地有声,没给她之前的前辈们丢脸。
天地恍惚传来一声叹息。
白云金茫随之而消散,车驾散去,任由她堕落天间。天女的长发失去亮泽,变成暴晒后的枯黄;细腻白晢的肌肤也被剥落,现出偏深的阳光肤色。最后,看透世间气运的灰眸被一抹而去,凡躯坠进了无尽的幽暗尘埃之中——
人间.平安京。
狭小的厢房中,泉子平躺在床铺之上,一动不动,呼吸似有还无。
道长坐在她的身边,双手浸过湿帕,拧成半干,再执起泉子的长发,逐缕洗去其上的血块。泉子身上的伤已在渐渐回复,不过半夜,脸上几可见骨的爪痕也只剩一道浅肉色的疤痕,像是天上仙家眨个眼就能将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抹去。
泉子还是那身染秽的白衣。
倒不是道长懒给她换,而是衣料与伤口黏结,他怕会扯痛泉子,总得等她的身体被天道修理好,再谈干不干净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