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七煌城(三)
七煌城寂静无声,此刻已到最深的黑夜。
平安客栈正房的屋顶上,蹲着一只狐狸。它把尾巴圈起来拢在脚边,偏着脑袋,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屋里的动静。之后,它悄无声息地跳下屋脊,消失在了月光照不到的暗处。
平安客栈门前的风灯还亮着,里头的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
六名镖师坐在门廊下或是靠着墙根,有的正歪了头打盹,有的还强撑着,揉了揉眼睛,继续守着。
忽然,客栈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六个人同时抬头。
宋千金从门里走出来,脚底板贴着地面滑行,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为首的镖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走镖走了二十多年。
见过的事物成千上百,观其形貌姿态,可以知晓,这是离魂症,身外有身,自觉自形作两人。
这个“身外身”与自己一模一样,但不能说话。
他站起身来,往前迎了两步,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宋捕快?"
宋千金没有应,她的脚步没有停。
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从门廊的台阶上走下来,朝着街心走去。
有个年轻的镖师张嘴想喊宋千金的名字,被赵镖师一把捂住了嘴。
"别出声,"赵镖师低声说,"走南闯北多年,我看宋捕快这副模样,只怕是离魂症。这种时候不能叫,一叫惊了魂,人就要落下病根了。"
他点了两个最年轻的镖师:"小龙,小虎,你们两个跟上去。远远地跟着,别出声,别惊着她,也别让歹人近她的身。"
两个年轻镖师点了头,把腰间的短刀抽出来握在手心里,快步跟了上去。
宋千金已经走出了十步开外。
小龙和小虎跟在她身后七八步远的地方,小虎问:"哥,她这是要去哪儿?"
小龙摇了摇头,他年纪不大,跟着赵镖头跑过两三趟远路,见过一些稀奇古怪的事。
他盯着前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发毛,宋千金走路的样子不像人。
他们跟着宋千金穿过两条街,街面上空荡荡的。
墙根的野草被风吹的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头鹰的咕咕声。
殷不换站在远远的街对面,灯笼提在身侧,偏着头看迎面走来的少女。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照出他微微挑起的眉梢。
他方才正从河岸那边慢慢走回来。
他本来打算再绕一圈就回住处歇了,远远看见街对面走过来两个人,正鬼鬼祟祟地跟着一个姑娘,他眉头微微蹙起。
入夜时分,两个男子尾随一个姑娘,总归不像什么正当事。
他提了灯笼,正想迎上去问一句,那两个人却像见了鬼似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们要拽着宋千金一起跑,结果宋千金就像是一块铁石头,丝毫不动,他们只得放开宋千金,自己转身跑了。
脚步咚咚咚地远去,很快拐过街角没了影。
殷不换站在那里,提着灯笼,脸上的表情从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素绸白衣,很漂亮,他最漂亮的衣服。
“……”
他沉默了一息,抬起手轻轻梳理了一下沾染了野草种子的头发,继续往前走。
殷不换走到了宋千金的面前。
"喂。"
宋千金没有停。
殷不换又喊了一声:"喂,小捕快。"
靛蓝劲装,腰间有刀,腰侧挂着一块铜牌,是公门的装扮。
“我第一次见女捕快,你好厉害啊。”
宋千金依旧没有应,她还是慢慢的往前挪。
宋千金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横着一截倒下来的木栅栏,上头还钉着几颗锈铁钉。
殷不换快走两步,抢在她前面,弯下腰来,单手将那截木栅栏拎起来,轻轻地挪到了路边。
殷不换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他想,这姑娘不对劲。
他在汴京的时候听太医院的医官说过一种症候,叫离魂症,夜里发作,人还能走能动,可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在走,不知道自己在动。
莫非,她同他一样有病。
他站在路边,看她继续往前走,前面又有一块碎瓦砾堆,她没看路,脚已经要踩上去了。
殷不换叹了口气,快步跟上去,在她脚落地之前,伸脚将那几块碎瓦片轻轻拨开了。
宋千金的脚踩在了平整的地面上。
殷不换跟在她身后,像一道影子。
他本来可以不管她的,她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方才那两个男子被他吓跑了,大约是因为他穿了一身白衣提了一盏纸灯,在这半夜的七煌城里看着确实不太像人。
既然是他把人吓跑的,那他总得替那两个跑掉的人把没做完的事做完,至少不能让这姑娘在街上绊一跤摔破了脸。
他这样想着,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提着那盏纸灯替她照着脚下的路。
走了几步,他看见远处街口有一团人影正往这边跑,乒乒乓乓的,脚步声杂乱,还有铁器碰撞的声响。
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老大就是那条街""白衣鬼就在前面"。
殷不换偏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微微侧身,贴着墙根,拐进了一条窄巷。
白衣消失在巷口的暗处,灯笼的光晃了晃,灭了。
小龙、小虎和赵镖师带着几个人冲到街口的时候,街面上只有醒来茫然的宋千金。
魂荡荡,影迟迟,恍然如在九泉陂。
夜风从她领口灌进去,吹得她打了个激灵,她眨了眨眼,面前是几张焦急的面孔。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这不是她睡前躺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