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预言

斐波那斯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星盘上的十二根蜡烛还在烧，火苗稳稳的，把书房照得一片暖黄。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手指还含在嘴里。血止住了，指头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刀口，舔上去有一股铁锈味。

他本来只想看一件事：万埃接下来要干什么。神咒、神器、世界之源，这三样东西搅在一起，万埃的下一步棋落在哪里，他得知道。占卜术能看的东西有限，看不远，也看不全，可只要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就知道该把伊芙往哪个方向推。

他睁开眼，伸手把星盘往面前挪了一下。铜盘上的红线还亮着，十二根蜡烛烧得正旺。他双手悬在星盘上方，掌心朝下，重新闭上眼，开始念。

念到第三句的时候，星盘上的红线开始往中心收。不是淌了，是往回抽，一根一根地缩回中央那滴血的位置。斐波那斯感觉到了不对劲。占卜术的规矩是血往外淌，淌到哪根蜡烛跟前，那根蜡烛亮起来，告诉你那个方向有什么。现在血往回缩，说明他要看的东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窥不进去。

他咬了咬牙，把手指头又伸到嘴边，挤了一滴血在星盘上。

新血滴下去的一瞬间，星盘上所有的红线同时炸开了。不是往外炸，是往天上炸。血线从铜盘上蹿起来，在半空中散开，变成了一片红色的雾。那雾往四面八方铺开，铺得很快，一眨眼就铺满了整间书房。斐波那斯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可他已经不在书房里了。

他站在一片开阔的野地里。

脚下是泥地，湿的，踩上去往下陷。四周很暗，像是黄昏，又像是天快要黑透的那种暗。他抬起头，天上有东西。一层一层的黑云，云层很厚，压得很低，低到好像伸手就能碰到。那些黑云在动，往一个方向涌，涌到某处就往下坠，坠成一根一根的细丝，从天上垂到地上。

那些细丝是活的。它们在动，从云里垂下来，落到地面，钻进泥土里，又从泥土里拱出来，搭在草叶上、石头上、树上。碰到什么就缠什么，缠住了就往里渗。

斐波那斯往远处看。远处有城。是圣城，城墙、塔楼、屋顶，他都认得。可圣城的模样不太对，好些地方塌了，墙头豁着口子，塔楼的尖顶歪向一边。城外的空地上有人。很多的人，横七竖八地躺着，躺着就不动了。有些人半坐着，背靠着石头或者树干，头垂着，胳膊搭在膝盖上，也不动。他们身上有那种黑丝，从嘴里、从鼻子里、从耳朵里钻出来，缠在脸上，缠在衣服上。

斐波那斯往前走了一步。他想看仔细些。

地面上那些躺着的人中间，有一个还在动。那人在地上爬，两只手往前扒，指甲抠进泥里，一下一下地往前拽自己。他爬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他爬了几步，手一软，脸磕在地上，不动了。黑丝从他后颈钻出来，在他背上织了一层薄薄的网。

斐波那斯没有再往前走。他站在原地，往更远的地方看。远处还有城，不止圣城一座。帝国的版图在他脑子里铺开，那些他走过的地方，那些他只在书上见过的地方，一座一座的城，一片一片的地。每一座城上面都压着黑云，每一片地上都有躺着的人。

他往天上看了看。

天上那些黑云的源头，是在圣城中央王座的位置。云从那个点上涌出来，涌向四面八方，越涌越宽，越涌越远，铺满了整片天。黑云底下垂着的那些丝，落在地上，落进水里，落在人身上。

斐波那斯看了一阵。

他听见声音了。不是真的听见，是占卜术带过来的残响，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厚布听人说话。那声音从那些躺着的人中间传出来，从那些被黑丝缠住的人中间传出来，从那些还在爬、还在动的人中间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