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出门
姮一想不明白,索性不想。
她走出房门,瞧见四下无人,正适合活动手脚。
姮一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间空气带着露水的凉意钻进胸膛。待到耳边只有簌簌风声,她猛地睁眼,平日清澈的眼神如冷电寒星,寒意未凝,右拳已自腰际翻出,带出一声短促的风啸,拳风未歇,另一拳又紧跟而上,左右夹击,似疾光电雨,叫人难以招架。
一套拳打完,她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心神清明。
果然,人的脑子不能装太多东西,会累。
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她记得师父经常念叨这句话,现在她的脑子和心都干净得不得了,该有好事要发生了吧?
姮一满怀期待地出了院门,她要去找太阿问知县的事,找到歌女,然后......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吧,说不定她已经学会做人,回山上了呢?她还在屋后山坳养了一窝蚂蚱,也不知道师父有没有照顾好它们。
太阿的位置很好打听,如今府上人人都知道有个侍卫替钦差挡刀差点丧命。姮一轻松找到了他。
她推开房门,看见太阿坐在桌前看书,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只罩住他半个身子,另一半隐在阴影中,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太阿!”她带着点隐秘的炫耀跑到桌前。
“何事高兴?”太阿将手中书册翻过一页,姮一瞥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她眼晕。
她深吸一口气,闻见桌上清冽的茶香,觉得好多了。她又凑近些,俯在桌上,期待地看向太阿:
“太阿,太阿。”
“......”太阿抬起头来,姮一总觉得一眼被他看穿了心思,她心下紧张,只见太阿收起手中册子,轻敲桌面:“喝茶顺气。”
“哦。”
“你叫什么名字?”
“你猜?”姮一满意地一口喝完茶,又得意地说:“我知道你的名字,你不知道我的,现在是我更厉害!”
“见过司怀舟了?”
“嗯。不过他好奇怪,一直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无需理会。”
太阿说完这话,目光落在姮一脸上,久久不语。
他在想什么?山下的人总是奇奇怪怪,盯着别人的脸一句话也不说,就去想自己的事了。
姮一好奇得很,她主动把脸往上凑了凑,期待着吓他一跳,说不准他一会儿也像司怀舟那样——还是算了,那样不好看。
她感觉太阿在细细打量自己的眉眼,最后停在眼睛上,是有谁和自己的眼睛很像吗?
“可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乖乖待着?”姮一有些心虚,正要为自己辩解,见太阿摇头,她想了想:“杀人时是没有杀意的?”
她不明白,怎么又聊到杀人了?这就是山下人增近感情的方法吗?
“此事亦有例外,若是不想杀人,便露出杀气震慑对方。”太阿紧盯着姮一的眼睛:“你试试。”
不想杀人,反而要露出杀气?哦哦,是不是就像她对师父生气的时候?
师父不仅没有照看她的蚂蚱,还特地养了一只大肥鸡,每天吃一只蚂蚱!还要笑着对她说这是在做好事,让蚂蚱早登极乐!
姮一对着太阿露出生气的表情,好像师父就在眼前一样。
“吱——”太阿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划出刺响。他神色几番变幻,眼神牢牢锁住姮一,似乎在酝酿一场风暴。
姮一从没见过他如此生动的表情,确实吓人。
‘原来不用杀气也能震慑对方!’
“......出去。”太阿冰冷滞涩的声音像是从喉咙硬挤出来的,他在压抑某种情绪。
‘他好奇怪。’
姮一迟疑道:“知县——”
太阿背过身,似是吐了一口气:“他必死无疑。你回去吧,我还有正事要忙。”
“哦。”姮一点点头,放下茶盏,疑惑地离开了。
春日暖阳正好,太阿背身而立,却只觉一阵寒意席卷全身,他闭上眼,姮一略显稚嫩的脸庞浮现眼前,那双凤目含煞,不怒自威,分明......
只怕京中要乱了。
“太阿,太阿,淬尽九幽利剑,也会看走眼?”他自嘲一笑,松开手掌,本是为姮一准备的玉牌已然添上裂痕。
太阿心中如何惊涛骇浪无人得知,姮一这边,她出了门才想起还没问歌女的下落,不过太阿要忙,知县的命数也很重要。
今日太阳好,她还是自己逛逛吧。
“姮一姑娘!”
“姮一姑娘!”
司怀舟喊第二声,姮一才反应过来是在喊她。她停下来,看见司怀舟换了一身月白常服,站在阳光下,像山间波光粼粼的清泉,让人心旷神怡。
“司怀舟?你没有正事要忙吗?”
司怀舟一顿,往姮一身后瞧了瞧,随即一笑。
“我正是来办正事的。”他手中折扇轻摇,一副闲适模样:“听闻四渠县河市颇有特色,今日风和日清,姮一姑娘可否赏脸?”
文绉绉的话在姮一脑子里拐了个弯,她不假思索道:“不赏。”
“......为何?”
“你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不喜欢。”姮一突然想起太阿刚刚的眼神,皱了皱眉,下次要让太阿给她道歉才对。
司怀舟一愣,面露疑惑,随后像是想明白了。他合拢折扇,认真朝姮一行了一礼:“先前是怀舟冒犯,在此向姑娘赔罪。”
“原谅你了。”姮一点点头,绕过他就要走。
“欸,姮一姑娘,既然此事已经过去,能否与在下同游河市?”见姮一不为所动,他心思一转:“过几日我们便要离开此处,姑娘既要与我们同行,也应该添置些行李,今日便由司某做东,权当赔罪如何?”
“什么做东做西?河市在南边。”
“做东即是请客的意思。”司怀舟第一次同人解释这种‘常识’,颇为有趣,他也才意识到这位和京中那位生长环境是天差地别,心中感慨。
他再次邀请姮一:“今天我请客,你想吃什么想买什么都可以,如何?”
“好!”
姮一早就不是刚下山的她了,她知道买东西是要花不少钱的,司怀舟对她这么大方,她也不能小气:“等我有钱了,也请你。”
司怀舟但笑不语,等到那时,他恐怕要对姮一敬而远之了。
广、盛、安、远,四条河渠分指四方,交汇于此,四渠县因此得名,他们今日要去的河市位于南边的远渠支流,这里不属于河运通道,宽广河面两边停满了船只,以铁索相连,铺以木板作通道,连成了一圈集市,也名河市。
他们来得早,还是白日,集市人并不多。
河市夜间会挂船灯,逢节还有放河灯的习俗,河面灯影摇波,遥遥望去,正似人间星河。
若是旁人,定会感到遗憾,但来的是姮一,她第一次正经逛集市,还不用忧心钱财,此刻就像掉进粮仓的老鼠,满心欢喜,又目不暇接。
“这个是什么?香的!”
“欸,喝不得!这是头油,擦在头发上的。”
“哦。那这个呢?这个看着甜甜的!”
“这是火漆,封信用的,里头有蜂蜡,但主要是松香。”司怀舟闻了闻,确实有一丝极淡的甜味:“大概是掺了香料。”
见姮一有些失落,他前后瞧了瞧:“前头有卖松子糖的,买一包尝尝?”
姮一眼睛一亮,几个大跨步到了摊子前,等糖一入口,眯着眼快乐极了。
“比师父买的糖甜,是不是也加了香料?”
“欸,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