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地牢囚心
应云星还保持着这个姿势,另一只手正提着衣摆,对上常曦视线的那一刻,心跳骤然紧促起来,砰砰乱撞。
声音大得在这片寂静的院子里,隔着几米远,他都害怕常曦听见了。于是毫不自知地用扶着树干的那只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耳根红透。
因为他分明看见,常曦耳朵动了动,而且正朝着他的方向。
“啪嗒。”一小片老树皮栽下地,正是应云星手指刚刚抠住的地方。
应云星视线有些急切地转向地面。
那块树皮很小,坠在草茎上,将落未落。
他的心一时间提到了嗓子眼。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常曦的嗓音哑了。
可她望着应云星此刻探向地面、急于搜寻着什么的目光,更觉口干舌燥。
心烦意乱。
应云星终是回过神来,嘴唇微微张开。
“我、我看你在这里。”
常曦听了,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
简直是鸡同鸭讲。
她从一米来高的草垛上一跃而下,转瞬便走到了应云星身前。
憋了一肚子气。
“我一直在这里,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你没听懂吗?”连珠炮似地发问,常曦声音不自觉地越抬越高。
应云星被问得怔住,意识到常曦正在生气,过了一会儿,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向前递了递。
“你这里,有点点灰。”应云星眼见着常曦眉心蹙起的弧度越来越深,急忙补充道:“额头上面。”
说完,还抬起臂膀,用指尖往自己的额角指了指,示意“这里”。
动作之间,常曦蓦然看向应云星身上穿着的那件黑色广袖外袍肩膀处,原本她一直以为是绣着深蓝色叶片花纹的地方。
月光照在上面,闪闪发亮。
不是什么叶片,是孔雀翎。
从肩头一路蜿蜒而下,每一根翎羽都溢着流动的华光,炽金、深蓝、墨绿紧密交缠,所以才会在月色下,显出这样动人的色彩。
作为沈鸢逃婚的时候,留下那封气死玄清的信的时候,山道重逢的时候。
有无数个瞬间。
而她直到此刻,才看清了……原来是孔雀翎。
常曦心头发酸,又有些想笑。
这个认知来得比应云星刚刚那一句‘因为你在这里’还要没头没尾、猝不及防。
应云星掌心一轻。
帕子从他指尖抽走,落入常曦手中。
“谢了。”
脚步声已然远去,应云星提着衣摆的那只手,轻轻垂在身侧。
*
执法司的地牢在落云镇西南方向。应云星昨晚就去了,凌晨才回来,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回来的时候左肩的布条又换过了,干净的,缠得很紧。常曦问他去了哪里,他说处理一点事,常曦没有追问。
玄清被抓了,不是她动的手。她还没来得及动手,有人替她做了。
今天一早,赵掌柜从外面回来,脸色很怪,说镇上传开了,玄清仙尊被人绑了扔在执法司门口,灵力被封,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自己门派的手令。
周遭百姓得知消息以后,立即将司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执法司的人不敢不接,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他派人烧了百姓的铺子,伤人纵火,跑不掉的。
还有更久之前的罪证:倒卖禁药,勾结魔修,欺凌弟子......
客栈里,姑娘们叽叽喳喳地正在议论,有人说“活该”,有人在问“谁干的”,有人偷偷看应云星。
应云星坐在角落里喝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常曦悠哉悠哉吃完早饭,从应云星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是你干的。”
应云星的睫毛颤了一下。
“为什么没杀他?”常曦问。
应云星沉默了一瞬。
“留给执法司,”他说,“比杀了他更有用。”
常曦笑了一下,“心软了?”
应云星抬起头看着她,神色认真:“不是心软,是不想让你脏了手。”
常曦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
执法司的地牢在刑堂下面,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各点着一排油灯,烛火昏昏沉,走道墙壁底部苔藓遍布,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气息。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
地牢最深处,一间单独的囚室,门口挂着一道黑色的帘子,厚重的布料,把外面的光完全遮住了。帘子前面站着两个守卫,看到来人,脸色变了,想拦,又不敢拦。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挑开了帘子,紧接着一个人影弯着腰钻了进来。
黑色的夜行衣,勾勒出身量体长的轮廓,肩背薄而挺,腰肢紧束。
劲风飒飒。
斗篷随着那人直起身的动作飘落在地,露出里面女子的脸庞。
远山眉、含情目。那一双眼睛,妩媚中带着三分英气,又因着眼尾深邃更添了几分沉静。
她的视线缓缓落在囚室那人的身上。
玄清坐在地上,靠着墙壁,灵力被封,手脚被缚,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那张曾经高高在上的脸此刻青肿交加,狼狈不堪。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帘子方向的光,看到常曦的那一瞬,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常曦放下帘子,黑暗重新涌回来,只有甬道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飘忽团在她的发丝上。
“是你干的?”玄清的声音嘶哑,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常曦没有回答,走到他身前。
一睹所有狼狈。
“还是你那个小白脸干的?”玄清偏了偏头,更加靠近地牢墙角,啐了一口血沫,“趁人之危。渡劫台被你炸了,我修为不稳,他趁虚而入。”
“你们俩倒是般配,都是阴险小人。”
“你烧了酒馆。”常曦的声音很平静,“伤了我的学生。”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玄清嘴角往外用力一扯,血痂开裂,发狠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你的学生?你才来几天?你就开始护着她们了?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
眼神里更是带着毫不遮掩的讽刺与不甘。
“你什么都不是。你不过是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废物。你的灵力能撑多久?一个月?还是一年?等你灵力散了,你的学院?你的学生?你以为她们还有活路?”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死死盯着常曦,“她们会死。一个接一个,死在你面前。”
常曦看着他。
眼神毫无波澜,犹如看着一滩死物。
“说完了?”她问。
玄清的笑容僵住了。
他以为她会愤怒,会出言反驳。
常曦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往正面轻轻一别。
“咔嚓。”颔骨错位时一瞬间的软塌感。
“你说我连自己都保不住,”常曦声音不咸不淡,“你说得对。我是连自己都保不住。但此刻——”
她松开他的下巴,站起来,退了一步,垂眸俯视着他,“正在任人宰割的对象,难道不是你么。”
“玄清仙尊。”
玄清不可置信地望向常曦。
只见常曦抬起手,淡蓝色的灵力从她手腕上的银铃溢出,丝线般相互缠绕攀升,聚在常曦指尖。
玄清看着常曦指尖聚集的灵力,嘴唇开始发抖,整个人猛地往墙壁里缩,但身后是墙,无路可退,灵力被封,手脚被缚,连求饶的力气都在刚刚被常曦硬生生掐断。
“你……你不能杀我……”他拼命摇头。
常曦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又残忍:“为什么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