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麦子
霍一六岁那年的夏天,他第一次单独走完了整条田埂。
他爹跟在他身后大约二十步远,没有走近,只是看着他的背影从水车这头走到麦田尽头,在末端那棵老胡杨树下站住,又折返回来。他走完之后跑回他爹面前,仰着脸说:“走完了。”他爹蹲下来平视着他:“看到了什么?”他想了一下:“水车。麦子。还有——那边那棵树的影子比去年短了。”他爹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最后一句,站起来拍了拍他肩头:“明年再走一次。”
同一天下午陈穗正蹲在地头整理一捆被风吹散了的干草,孩子从田埂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株连根带土的小东西。他跑到她面前蹲下来,把那株小东西举到她面前:“娘,这株麦子跟旁边的长得不一样。”陈穗接过来看了一眼——那是一株比旁边的麦子矮一截的变异苗,秆细,穗小,颜色浅淡,像是因为种位偏了而没有得到足够的水分和日照。她把它放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看了几面:“它长得不好。可能是因为去年它旁边的麦子比它高,挡住了光。”孩子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手里的那株矮麦:“那它还会长高吗?”陈穗:“不会了。今年就这样了。”孩子沉默了一小会儿:“那它……明年还能种吗?”陈穗看了他一眼:“不能种了。它的种子太弱,种下去也长不好。要选好的种子才能种出好麦子。”孩子伸手碰了一下那株矮麦的叶片:“那它怎么办?”陈穗把那株麦子放在田埂边上:“可以留在土里,等它烂了之后变成肥料,养后面的苗。”
“那它算有用吗?”“算。”孩子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跑开了。陈穗看着他跑远的背影,那株矮麦还搁在田埂边。
又过了一季。秋天收麦子的时候,孩子已经能帮忙把割下来的麦捆搬到田埂边上了。他搬得不快,一次只抱一小捆,但他跑了很多趟,一趟一趟地往返在麦田和堆场之间。收工之后他坐在麦堆旁边喘气,手背上沾满了麦芒扎出来的细小红痕。陈穗递给他一碗水:“今天搬了多少趟?”他想了想:“十二趟。”她坐在他旁边跟他一起靠着麦堆:“明年可能能搬二十趟。”他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明年我长得更高了。”
收完麦子那天晚上,霍去病在灯下刻了一片新竹片。他刻完之后没有放进木匣,把它放在窗台上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孩子先看到它的——他从自己枕头旁边拿起那片新竹片,翻过来看正面。上面刻了一个字:“选”。
“这是你爹刻的。”陈穗从他身后走过来,也低头看了那个字一眼。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字的笔画:“选。选种、选地、选苗。”孩子握着那片竹片:“选就是——挑好的留下?”陈穗想了想:“差不多。把能长好的留下来,把不行的去掉,让剩下的长得更好。”孩子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字:“像那株矮麦一样?”她点了点头:“像那株矮麦一样。它没有留下种子,但它留在了土里。养了后面的苗。”孩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片竹片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小木匣里。
第二年春天播种的时候,他蹲在田埂边看着他爹把种子一捧一捧地撒进土里。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也伸手从种子袋里抓了一小把,学着他爹的姿势——手指微张,手腕一抖,种子均匀地散落在刚刚翻好的土面上。他做完了这个动作之后自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抬头看了看他爹。他爹正在继续撒种,没有停下来,但他开口说了一句:“手低了一点。往高抬一寸。”孩子学着他的示范重新调整了手势,又抓了一把种子按照新的角度撒了出去。这一次落点均匀了很多。
陈穗在田埂另一端看着这一幕。她手里也攥着一把种子,正弯腰撒进自己面前那一排土沟里。她撒完最后一粒直起腰来,隔着整片正在播种的新地,看向田埂那头并排蹲着的一大一小两道背影,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下一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