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序章 重生
清明。明州城外。雨落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楼望月将竹篮放在坟前，拿出三炷香。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颤动，划了三根火镰才点着。香插进香炉的泥土里，雨水打上去，香灰混着雨水流下，淌过墓碑上“苏公云止”四个字。
她缓慢举起手臂用袖子去擦碑面，擦完马上就又打湿了。把竹篮里的供品一一摆开，还是几碟素果和一碗杂鱼炖。
其实，他永远不会吃这个。他是掌教，清正端方，饮食有度。只是她一个人在这明州城外已做了三十年杂鱼炖，每次端上桌都放在那个空位上。
“我老了……”她看着墓碑，把手放在膝盖上，雨声淹没了她只有气音的话语。
已经不记得他的声音了，三十年了。
她记得他穿道袍的样子，记得他在刑场上脊背挺直的模样，记得刀落那一瞬间他嘴角的苦涩一笑。
而如今竟忘了他的声音。
那年被他救下时，她皮肤松皱又粗糙的手指还能写字，还能立这个墓碑，现在连香火都点不利索了。
“若有来世……”她对他说，“若能早些相逢……”
雨忽地停了，半柱香后又继续落。
她坐在坟前，倚靠着墓碑。
直到天色沉到看不见碑上字，她撑着地站起来，膝盖咔巴作响。拄着拐杖慢慢走下山坡，背影沉寂，不再回头。
当夜，楼望月在她守了三十年的小屋里闭上眼睛。
窗外，雨落在月湖里，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她的手落在被子外面，手中紧紧抓握着一撮长发。
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直到喉咙“咯”的一声，月落雨停，再无声息。
短暂又漫长地走完一生，恍惚间又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
望月猛地睁开眼。
有一瞬的黑暗，窗纸上透过一点光，在屋里投下模糊的轮廓。看着屋顶的横梁，床帐上挂着的穗子，又看到墙角那只樟木箱子。
这些东西……她都认得，明州月湖老宅。但她不该在这，这老宅早被人占了……她应该在城外……
她轻轻转动脖子，喉咙里常年习惯的异样感、那道扯不动的疤痕，没了？咽了咽，发现舌头好好地抵着上颚，完整，柔软，有舌头？能说话？
伸出手摸向口中，指尖触感光滑，没有断舌后愈合的伤疤。是完整的！
她张开嘴，试着吐出一个字。
“……鹤。”
声音沙哑又干燥。两手交握，逐渐用力握紧，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疼……疼！不是梦！从喉咙涌上来一股酸涩，咽下一大口气，压了下去。
窗外的天光逐渐透亮，掀开被子坐起，寒凉的温度让她感知到冬天。
屋子里没有生地炉，赤脚踩上地板冰凉，脚心被凉得一缩。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凉气灌进来，带着水草腐烂后混着泥土的腥甜，月湖水汽的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扶着窗框深吸一口，让它灌进身体各处，随即胸口被冷风刺激，又疼又痒，一声咳嗽憋不住直直顶上来。
宣和五年冬。她十七岁。
月湖老宅建在湖边，院墙外是芦苇荡和石板码头。祖父在世时这里是明州有名的文人宅邸，藏书千卷，往来无白丁。现下宅子还在，祖父已病故三年，父亲也在她十四岁那年染疫去世，母亲……
想到母亲，脑子里响起的是母亲最后的喘息。去岁的冬天，母亲死死拉着她的手，眼睛瞪得很大，每一口气都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蚕蚕。”母亲叫她乳名，声音如裂帛，“来年你进了赵家的门，便要守赵家的规矩。从前那些事，要收起来。”
她是蚕蚕，楼家第五代独女。祖父楼煜叫她望月，母亲叫她蚕蚕。“望月”是祖父叫她抬头看天，“蚕蚕”是母亲叫她低头做人。
十岁那年，母亲生病，把她送到明州码头舅舅家住两年。舅舅跑漕运，她在码头上野了两年，认船旗、听号子、跟船帮的小子打架，咬住人手腕不松口，舅舅说她“投错了胎，比小子还狠”。
母亲病好来接她，看她脸上晒得黑黢黢、拿绣花针的青葱小手起了茧、膝盖上摔出的疤，脸黑了。将舅舅臭骂一顿带她回老宅，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按进祠堂，跪了一夜。
“码头上那些野事，从此不许再碰。”母亲说。
她跪着，没认错。
从那以后，母亲锁她在屋里抄《女训》，抄不完不许出门。学绣花，针脚歪了一处就全拆了重绣，绣到指尖扎满针眼。奉茶要低眉顺眼，走路不能东张西望，笑不能露齿。学不会就罚跪，跪在祠堂冰冷的地砖上，跪上一整夜。母亲站在她身后，拿着戒尺只等她认错。
可她生来倔强，从未认过。
“楼家个女儿，咋好是这副样子？”母亲的声音在祠堂里荡开来，“侬来日要嫁个赵家，侬晓得伐，那是汴京世家呀。侬要是这副德性，其拉如何看侬？如何看侬父亲？如何看楼家？侬懂勿懂？”
她不懂母亲为何宁可让她的膝盖跪烂，也要她学会低头。
但她记住了母亲临终的话：嫁进赵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她听了。
然后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
望月找到樟木箱子，箱底压着祖父留下的旧书信。
一封是汴京上清宫上一代掌教阮知微的寄书，印鉴完好。另一封是祖父以旧交之名托阮知微照拂楼家后人的信，压在箱底三年，没来得及寄。
祖父走得急。母亲不知这封信，即便知道，也不会让她用。在母亲看来，女儿唯一的出路是嫁人，是汴京安平巷赵家。
望月把信铺开，手指压在“道门掌教”四个字上，压了许久，陈年旧墨被手上的热气熏得要晕开。她深深吸气，把手拿开。
苏鹤，字云止，阮知微的亲传弟子，道门三百年来最年轻的掌教，世人尊称“鹤隐先生”。
她在刑场见过他最后一面。黑青道袍被扯开半边，脊背挺得笔直，刀落时嘴角有一丝笑。血溅三尺，头颅滚落，眼睛睁着，至死没闭上。
望月折好信，另铺开纸，用祖父一笔一划教过的米大字，写出一封入京入道门的自荐信。信上未提掌教，只提上一代掌教的师弟守拙长老。末尾写：“孤女望月，愿归道门修行，伏乞守拙长老收录。”
写字时落笔有些重。写到末尾，笔杆在指间下意识转了下，被她强自按住。
几日后，她面前摆着十几张地契和铺面契约。
楼家在明州有祖宅一座，良田若干，几处铺面。她留下祖宅和几亩良田，其余全部卖出，对着契纸一笔笔核，核得极慢。旁人只当她舍不得，只有她自己知道，要把每一步都算死。
银钱换成交子三十三张，三十张缝进棉袄内衬，一张换成铜钱碎银揣在布包里。
账房走前啧声：“大姑娘，变卖家当去汴京，是去嫁人伐？”
“嫁人？侬莫吓我。”望月笑道，“我这条命是自家挣来个，咋好再往笼头里钻。我修道去。”
账房张着嘴，摇着头走了。
看她长大的周嬷嬷拢着袖子不接地契：“侬一个姑娘家，带介许多铜钿去汴京，我哪能放心！”
“嬷嬷，侬要信我。娘去得急，有眼事体总得早点去办。舅舅会派人跟我上京，只要侬照我讲个做就好。”望月把地契按进她手心里，“宅子侬搭我守着。三年，顶多四年，我就转来了。到辰光，说不定还勿止我一个人呢。”
周嬷嬷嘴唇颤抖，到底把地契折好，贴身收进衣襟，别过脸去：“早点转来。”
然后转身去收拾行装。冬衣带三件，她一边叠一边数：“厚个一件，中厚个一件，薄个一件。”数完又从箱底翻出几件襦子和半臂，全叠进去，压在厚袄下面。
假死的事，望月推演了很多次。
赵家在乎的从来只是祖父的声名和楼家的田产铺面，不在乎楼家女儿本身。婚约一方死亡，婚书作废，赵家巴不得。
她让丫鬟春燕穿上她的衣服，梳她的发髻，天黑后往月湖里一倒。
冬季水急，体面人家的姑娘失足落水不稀罕。下游浅滩有船等着，船家收银子不问去向。
天亮后，“楼氏孤女落水溺亡”传遍明州。水流太急，没捞到尸体，在江南水乡不算离奇。
周嬷嬷在祖宅设了灵堂，白幡挂上门楣，灵位写着“楼氏女望月之位”。她哭得很真，哭到后来心虚，慢慢掩了号哭，改为低声抽泣。吊丧的客人纷纷劝慰，留下许多礼品。
三日丧事办完，周嬷嬷派人带着丧帖和婚书作废的文书，快马送往汴京安平巷赵家。
信使十日后到了安平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