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冬风催蕊落空

坐月子的日子，本应是一生中最安稳妥帖的温暖时光。钱晚柠守着那个小小的女儿，看着她在襁褓里一日日舒展眉眼，心里那点积年的浮沉，都被这团软软的小生命焐得暖融融的。

她亲自盯着奶嬷嬷的饮食，拣着时新的食材配着，又翻医书替女儿记下种种养护的门道，夜里也常要起身看一两回，见那小人儿睡得香甜，才肯重新躺下。胤禛每夜过来，总要抱一抱女儿，又见钱晚柠养回了些血色，心里才踏实些。

那孩子生得极清秀，眉眼间隐隐有几分胤禛的影子，阖府上下都说，小格格将来必是个美人。钱晚柠听着这样的话，心里便漾开一圈圈软意，只觉从前受的那些磋磨，都在这一声声的念叨里值得起来。

可这安稳，并未持续多久。

入冬之后，小格格便一日比一日孱弱。这孩子打从娘胎里便有些先天不足，出生时哭声就细弱，起先太医只说多将养便好。

可天一日冷过一日，那小嗓子里的咳嗽声便一日密过一日，起初是零星几声，到后来竟成了接连不断的闷咳，小脸咳得通红，眉心蹙得紧紧的，连吃奶都断断续续。奶嬷嬷急得不行，钱晚柠更是整夜整夜不敢合眼，只守着那小人儿。

钱晚柠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太医日日来诊，药方换了一帖又一帖，银翘、杏仁、川贝、款冬花……一味味名贵的药材流水价地往小院里送，药香整日不散，连窗外飘进来的风都带着三分苦味。可她眼睁睁看着，那药灌进去，女儿的咳喘却不见好。

夜里女儿咳得厉害时，钱晚柠便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背，自己也跟着一起咳，咳得眼泪都出来。

她产后本就气血大亏，如今更是日夜守着孩子，寝食难安。苏嬷嬷、秋杏、春桃几番劝她歇一歇，免得熬坏了身子，她哪里肯听，整夜整夜地抱着女儿，轻轻拍着、哄着，眼底熬得通红，人一日比一日憔悴下去。

胤禛来看她，见她这般，心里发急，却也知劝不动，只让太医多用心，又命人往小苑添了许多上好的炭火、补品。

年末那几日，风雪凛冽得不像话。窗外的北风呜咽着，卷着雪粒子扑打窗棂，屋里烧着银丝碳，暖意却怎么也焐不热钱晚柠那颗透凉的心。小格格那夜忽然急症加重，咳得几乎喘不过气，小脸青紫，小小的身子在襁褓里不住地抽搐。

钱晚柠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女儿几乎哭不出声。

太医披雪赶来，施针、灌药，几番施救，又用参片吊着气，忙到半夜，却终究无力回天。

那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成了这世间留给钱晚柠的，最后的回音。

小格格，未满两月，早殇。

小苑之中，一片哀戚。钱晚柠抱着那已经凉透的襁褓，她不信那个前几日还会在她怀里轻轻蠕动、含含糊糊发出细弱哼声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她枯坐了一整夜，眼睛干涩得几乎流不出泪，直到天光大亮，才被苏嬷嬷哭着从她怀里，将小小的襁褓一点点抱走。

钱晚柠一下子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气力。她产后本就虚，又连番煎熬，这一击之下，彻底病倒了。

终日卧榻，水米不进，只睁着空洞的眼望着帐顶，一时悲恸难抑，又一时怔怔出神，谁也劝不进半个字。

春桃在床前哭得几乎晕过去，秋杏强撑着料理小苑上下，可任谁都看得出，这位主子，心已经跟着孩子，去了大半。

胤禛也颇为伤感。他盼了多年的骨血，得来一场欢喜，转瞬便成空。他亲自过问了丧仪，按宗室格格的规格，妥妥帖帖地安排了小格格的身后事，一应礼仪、葬所，都办得一丝不苟。

下葬那日，他立在风雪里，看着那小小的棺椁被一点点封土，久久没有转身。可他心底那份痛，却无处安放。他几次到小苑，见钱晚柠卧病不起的模样，只觉喉头哽咽，连一句劝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乌拉那拉氏素来持重，这一回却格外上心。她亲自料理了小格格的丧仪诸事，从停灵、入殓到择地下葬，桩桩件件都过了她的手，又拣那最稳妥可靠的，一应都安排得妥帖，不叫出一分一毫的差错。

她更下令压下府中种种哀伤与流言的议论，严令下人不许再提此事，免得再往钱晚柠心上扎刀。她自己回到正院，几回夜里起身，都忍不住叹一口气。

她自己也常到钱晚柠的小苑坐一坐，不说劝慰的场面话，只静静陪着，见钱晚柠喝得下两口粥，才稍稍安心。

有回钱晚柠烧得昏沉，抓着她的手，呢喃着唤：“孩子、我的孩子！”

乌拉那拉氏素来端凝的面上，也难得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只轻轻拍着她的手，一遍遍应道：“都过去了，好妹妹，都过去了。往后，你和王爷还会有孩子的。”

李氏、钮祜禄氏、耿氏，也依次来探望。李氏拉着钱晚柠的手，说了好些宽心的话，眼底也透着几分真切的心疼，只道孩子去了自有她的去处，好歹顾着自己的身子要紧；钮祜禄氏素来寡言，只默默在床边坐了坐，让人送了一匣安神的药丸来，也没说几句话；耿氏性子软和，握着钱晚柠的手，陪着掉了几回眼泪，又絮絮劝她，说是她还年轻，往后总还有盼头。钱晚柠只是躺着，任由她们说着、劝着，仿佛都听进去了，又仿佛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年末家祭那日，阖府上下都往祠堂去，钱晚柠却无法起身。她留在小苑里，躺在榻上，听着外头隐隐传来的祭乐声、爆竹声，只觉这一年里的欢与悲、得与失，都隔着这一层窗纸，远远的，像别人的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空落落的小腹，那里曾住过一个小小的生命，如今却什么也不剩了。

短短两月，得女，又丧女。一场欢喜，到底落成了空幻。

钱晚柠在病中辗转，想的却远比旁人以为的多。她想起那孩子来的时候，是如何艰难，想起她走的时候，又是如何仓促。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深宅王府，看似金尊玉贵，实则骨肉难存。她连自己的骨血都护不住，她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