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痛悔前愆
沈旦双目猩红盯着摊主的眼睛,想要辨别话语中的真假。
几乎是快要将牙咬碎才松了手。
一松手,摊主便如一只仓皇逃窜的动物躲到了一旁角落直哆嗦。
沈旦大步跑向马匹,解缰上马,一路疾驰。裴逐聿将摊主扶起,一回头沈旦已经不见人影,一锭银置于桌上,赶忙追去。
大雾朦胧,伴随着星星点点的初雪落下。二人一前一后,行速太快景物迷乱,沿途无人,只有马蹄踏过之声,飞鸟惊起。
一路狂奔过了山涧,再转个弯,便到了村口。
沈旦跌跌撞撞滚下马来,直往村子里奔。
小庙子村依旧没变,房屋瓦舍田地皆在,但却遍地狼藉。
村中萧瑟荒凉,田地废弃,杂草丛生。还未来得及收下来的的粮食彻底枯死于地中。
低矮的土屋坍塌大半,墙上、地上都被血色浸透,血顺着石子路蜿蜒流淌,即使时隔几月仍血色未消,形迹斑痕犹在,大片大片的棕褐色刺痛了沈旦的眼。
她脑子忽然一片空白,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声咚咚作响,震得她耳膜生疼。
她一开始只是大步往里跑,看到这些后沈旦彻底疯了,越往里走几近癫狂在寻找什么。
怎么会?!
怎么会!!!
那一双双将她从小看到大的眼睛,和熟悉的笑脸全然不见。
这条走了十几年,往日里永远飘着炊烟、犬吠和邻里闲谈声的路,今日死寂的像冰冷的潮水,铺天盖地的沈旦裹住。
“娘!”
“良子!”
“张阿婆!李二叔!”
沈旦扯开嗓子拼命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在空荡荡的村里来回回荡,没得到半点回应。
周遭死寂沉沉,只有沈旦癫狂的喘息在空中绝望盘旋。
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她闯入了自己家。
屋里院外都没有青禾的身影。
她往下一看。
一大片陈旧血迹。
那一刻,世界彻底安静。
沈旦僵在原地,浑身剧烈的颤抖,眼前一花,那血迹仿佛有了颜色。不甚清晰,红色、绿色、黑色在自己眼前交织。
随后,力气被瞬间抽空,重重跪倒在地。过往的画面疯了似的涌入脑海,巨大的悲痛如滔天海啸瞬间将她彻底吞噬。
裴逐聿始终不远不近的跟在沈旦身后,直到见她跪倒在地,迅速上前单膝跪地,轻拍着她的背,欲言又止没再看她,只将她的肩揽了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
“你早就知道,对吧?”
“所以你从昨夜到今日表现这么奇怪。”沈旦紧闭双眼低声问道,声音颤抖变调,但没有哭。
裴逐聿手一顿,垂首:“是。”
沈旦将裴逐聿揽着她肩的手拿开,抬头看向他:“可你又如何知道。”
一片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疯狂和它的冷然交织在一起,如一只闻到血腥气的鬣犬,不断逼问逡巡不放过猎物一丝一毫的表情。
裴逐聿喉头滚了滚:“此事骇人听闻,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我外出办差时曾听闻过。”
“是谁?”
“什么?”裴逐聿盯着沈旦猩红的眼睛一愣。
沈旦嘴唇抿成一道发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发颤,眼角的猩红漫着戾气,仿佛顺着她的骨头缝往外冒,一字一顿道:“既然骇人听闻那便是大案,凶手是谁?”
裴逐聿目光沉沉不动,一向卓挺的身姿此刻像颓了半分。睫羽沉沉覆住眼底阴霾,半晌无言。
“事发这么久,竟连个凶手都没查出来么?究竟是当今皇帝昏聩无能至此!”沈旦眼神死死盯着裴逐聿追问:“还是说什么山贼草寇根本是无稽之谈,真正的凶手远在庙堂之上,轻易动摇不得?”
“我……不知。”
“你不知?”沈旦咄咄逼问:“你怎会不知!你莫名其妙的向我示好要与我为友,一身功夫非十几年夯实根基不可得却骗我说是同师长卿所学,甚至还认识连发机弩,你是将我当成了傻子吗!我从前不同你计较,你当真以为自己瞒得死死的么!”
“无论你是什么天潢贵胄,谋臣猛将都同我无关,我本不欲追根究底,可既然你们在万人之上,那为何看不到百姓们的惨状!一人之死,你们可以轻轻放过。而现在这么多无辜百姓无故受害,你们依旧不探查出凶手还他们一个公道吗!”沈旦厉声质问道。
裴逐聿沉声:“对不住,我的身份确实不能同你说明。既然你已经察觉,那我便同你再实说一声。关于这件事陛下派了人一直在追查,凶手或为朝中权柄之人,确实无法轻易捉拿。你再耐心等等,无人会将此事轻轻揭过。”
“呵。”沈旦莫名讥讽一声,垂首单手覆面,手指顺着插入发间,一阵狂笑从她的指缝漏出。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不断响起。
沈旦的嘴角向上扯着,那笑一点暖意都没有,扭曲又古怪不知是哭是笑。崩溃的呜咽和沙哑的笑声断断续续卡在她的喉咙里,让人听着发麻。
她的肩头在剧烈抖动,插在发间的手指缓缓蜷起,指节捏的泛白。头发像要被从头皮上撕扯下来,凌乱不堪,但她浑然未觉。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将天地间渐渐染成银白,也尽数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却没能冷却他们之间焦灼的气氛。
裴逐聿看着沈旦沉默,这样的痛彻心扉他也体会过。一瞬间有些恍惚,似乎透过沈旦的影子,看到了他自己。
无力、懊恼,痛恨千万种熟悉之感在一次涌上心头。他双拳紧握但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陪着她一起跪在地上。
像是笑够了一般,撕心裂肺的笑声骤然停住。
沈旦再抬头,满脸泪痕神情淡漠。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白骨化为青灰吗!曾经我以为只要活着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是我太天真。王侯将相谁不将人命视作草芥,踩着骨血达到目的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劣根性,所有白骨都是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既然如此,我同样可以作为一个棋子,‘痛悔前愆’进入他们的战场,看他们嘴角丑恶的登高台落九渊。”
一声声控诉,声嘶力竭。一句句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