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十九章
眼前这个人,不是那老鸨,也不是先前的紫衣姑娘,甚至能称得上是位故人。
但这般明媚的女子,在京城哪能找出第二个?即便她刻意改变穿搭掩饰身份,杜轻言也能一眼认出,她是当朝最不像郡主的郡主殿下。
魏长缨缓缓转过身,一身红衣如四月海棠:“你们要找的人,是不是‘她’?”
她侧到一边,方才被她挡在身后的人影总算现了身。
杜轻言问道:“郡主,这人是……?”
江有汜几乎和魏长缨异口同声道:“伊涟。”
杜轻言看了江有汜一眼,那眼神似乎再说,你怎么知道。江有汜徐徐道:“我猜的。”
“猜?”忽然一道稍低的女声加入了对话,“这位公子,我可不记得见过你。”
杜轻言随声音看过去,这才发现这个女人端坐在竹椅上。她身型消瘦,脸上似乎打了许多粉,倒有些分辨不出年龄,只能从目光和声音里感受到几分英气。
江有汜略带玩味地笑了笑:“那倒也自然,见过我的人本来就不多。”
杜轻言不得不承认,江有汜说的是事实。作为京城探花,他名字虽然家喻户晓,但因少了点丰功伟绩,能将他本人和名字对上脸的真不多。
这也是为何,她在初遇他时,并未猜到他是谁。
杜轻言的思绪又被伊涟打断。她开口,语气惊人地冷静,甚至还能听出几分嘲讽:
“你们这些人,堵住我一个官家女子,是想如何?要不要,我先猜猜看?”
江有汜笑了,“我倒是更好奇,林娘子一介大家闺秀,有夫之妇,是怎么进来的。”
“我怎么进来?这位姑娘怎么进来的,我便是怎么进来的。”伊涟说着,抬头看了杜轻言一样,“你们不说,我便默认了——你们是不是想找我父亲?”
她挪开目光时,杜轻言却保持未动:“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伊涟竟然叹了一口气。
“因为我也在找他。”
她看向油纸糊的窗户。灯光在半透的纸上打下剪影,剪影又随着微风飘动,像一个父亲牵着孩子。
一时间,几人都没有再说话。
“那你可有线索?”半晌,魏长缨才轻声问道。
杜轻言几乎肯定,在伊涟口中得不到答案。
但她居然点了点头:“我知道一个地方,可能有阿耶的消息。”
“在哪里?”杜轻言问。
“跟我走。”
洛河,燕京最长的河流,又与夜淮城并称“燕京二奇景”。相传这河发源于昆仑天山,又与银河相通,所以每至秋社日时,天光连于水波,有天、地、我浑然一体之状。
而现在,杜轻言三人正跟着伊涟来到了洛河边。
夏日正盛,天色都暗得较晚,但河边灯火已零星点上,在水面留下波光粼粼的倒影。
河流沿岸,停着一只船舫。有人陆续搬着些重物,往返于船上。
“他们这是?”魏长缨一挑耳边发带,问道。
“载神游。”伊涟回答道,“今夜是古神的生辰,我们这些信徒将把神像置于画舫上,绕洛河而游之。”
“古神?”魏长缨接着道,“莫不就是你民间那个以越王……殿下为原型杜撰的‘神’”?
伊涟淡淡看了她一眼:“何为杜撰?古神本就存在,一直暗中守护人间。”
不过杜轻言注意到,伊涟在听到“越王”二字时,眉毛抽动了一下。
但不过多久,几人就一同走入了另一只画舫里。按伊涟说法,今日天黑得太晚,原本定的酉时开始巡游,现在也被迫推迟了。
而现在这间画舫,就是给信徒们歇息等待用的。
杜轻言走到船栏边,摸了摸镂空雕刻的吊栏,光滑的手感令她有几分惊讶,没想到连这样一块普通的浮木都是用上好木料制成。
“林娘子,你的父亲也是古神的信徒么?”她不经意问道。
伊涟略微低沉的声音悠悠传来:“当然是的,其实我娘也是。多年之前,我阿耶阿娘就是在这样一间船坊上初遇的。”
听到伊涟的描述,杜轻言似乎看见了一幅跨越岁月的画卷:
江月渺渺,水波荡漾,江上一只画舫里,失意的文人独饮一樽美酒,洒落的毫墨把纸张浸透。
边疆作乱?文以救国?墨以济世?可笑。那年他中举,从此誓死效忠朝廷,可是一秋一载过去,看见山河破碎,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会舞文弄墨、空悲切。又有什么用!
连晚风与美酒都安抚不了他情绪的晚上,忽然传来一阵琵琶音。
大弦嘈嘈,小弦切切。
伊无尘将珠帘掀起,看见了那个女子。
她抱着一把琵琶,半遮面颊,但指尖落在琴弦上,如惊雷、如剑响、如马鸣。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了头。
他好像醒了。
他扔下了毛笔。
从此,谢知白的军队里,多了一个叫伊无尘的将军。聊月院里,少了一个叫牡丹的花魁。
邻里的乡亲买菜回来,冲他打招呼:“哟,小伊,陪你那小妾上街买绸子啊?”
他瞪了那人一眼:“闭嘴。她才不是什么小妾,她是我的妻。”
魏长缨似乎听得有些动容:“那后面呢?”
“后面。”伊涟忽然冷笑了出来,“她死了。”
吾妻牡丹,丧命于某年风寒。
她什么也没留下。连个名字也没有。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
枇杷树死在了他被越王“杀死”的那年春天。
只有同一轮月亮,同一间花舫,照亮古今。
“我们走吧。”忽然,有一道春风般的声音把少女从思绪里拉出,“游船要开动了。”
杜轻言抬头看向江有汜。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夜的空气里有几分令人不安的冲动。
但眼前这人的存在,又给了她一股莫大的安全感。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异样,他主动问她,“在担心接下来的事情?”
杜轻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专注地望向他:“总感觉越靠近真相,越渴望,也越不安。”
她究竟是在期待这个真相,还是害怕它?她说不清。于是最后,她只能故作淡定地总结道:“我太想……赢了。”
于是她害怕任何失误。
江有汜没有反驳她,而是望向了月亮:
“看到那轮月亮了么?月有阴晴圆缺。
“人也是一样。
“其实,你不用把那么多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从各个角度讲,你并非全然无辜,但也不是罪大恶极。
“你可以为了‘赢’不顾一切。但真的值得么?不属于你的责任,真的值得你舍弃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