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NO.8 署名栏里的石头
齐妙以前一直觉得,律师函是一种很有威慑力的东西。
电视剧里律师函通常伴随着冷酷精英、黑色西装、金丝眼镜、以及一句“我们法庭上见”。
当事人收到律师函以后,要么脸色大变,要么立刻开始反省人生。
现实证明电视剧果然不太能信。
律师函发出去后的第一天,公司没有反应,第二天也没有反应,第三天项目负责人在群里发了一条朋友圈式感悟:
【做事先做人,合作看人品。项目不易,且行且珍惜。】
齐妙看到这条时,正在吃白无画出来的煎饺。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三秒,默默截图保存。
白无坐在对面,已经对她什么都截图的行为习惯化了。
“这个也算证据?”
“不一定。”齐妙说,“但能丰富对方精神面貌。”
白无:“……”
他发现齐妙最近的语言风格,正在朝某种更阴阳怪气的方向发展,也许这就是现实填海的副作用。
齐妙夹起一个煎饺,煎饺底部金黄酥脆,肉馅鲜嫩多汁。
不得不说,神笔变出来的食物在味道上一直很稳定。
它唯一的问题是齐妙不知道这东西究竟算不算真实摄入热量。
她曾经认真问过白无,白无说:“会饱。”
齐妙问:“会胖吗?”
白无沉默,齐妙明白了。
哪怕是神笔,也不敢在这种问题上欺骗人类女性。
她把煎饺塞进嘴里,继续翻消息。
律师函发出去后,公司没有正式回复,但项目群的气氛明显变了。
以前群里凌晨两点还有人在讨论人物动机,现在大家集体装死。负责人发消息越来越少。
执行制片则开始频繁强调“内部资料不得外传”“项目内容注意保密”“所有沟通以公司统一口径为准”。
齐妙一条条截图,小王也私下发来了几条消息。
他说公司内部开了会,负责人把事情定性为“离职员工情绪不稳定,试图借机索要不合理利益”。
齐妙看到“不合理利益”五个字时,差点被煎饺烫到。
她要自己的名字,结果在对方嘴里,这成了不合理利益。
精卫当时就在窗台上,那只小鸟最近经常出现。
它有时是实体,有时只是影子。
实体时看上去并不起眼,灰白羽毛,赤足尖喙,个头甚至比麻雀大不了多少。
可只要它站在那里,整个房间的水汽都会变重。
齐妙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它时,还觉得有点意外。
她以为精卫会更漂亮,或者更神圣。
但它没有,它像一只被海风吹旧的小鸟,羽毛边缘有长期湿透又干涸后的毛躁感,爪子很细,眼睛却亮得惊人。
精卫听见不合理利益后,立刻衔起窗台上的一颗小石子。
齐妙反应飞快:“放下。”
精卫看她,齐妙:“不准砸电脑。”
精卫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为什么电脑不能砸。
齐妙耐心解释:“电脑很贵,而且里面有证据。”
精卫停了一下,把石子放回窗台。
白无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它居然听你的。”
齐妙:“因为我给它写了填海计划。”
白无:“……”
那份《填海计划》现在就贴在书桌旁边,齐妙用红笔把第六条圈了三遍。
【不用超自然手段伤害现实中的普通人。】
精卫最开始非常不满意这一条,它每天都会站在那张纸前看很久,神情像在研究一种完全不合逻辑的敌方战术。
齐妙怀疑它根本不明白“普通人”和“普通烂人”的区别。
所以她又补了一行:
【烂人也要走流程。】
白无看到这行字后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你的绘制图命名能力,和你的规则拟定能力,都很有个人特色。”
齐妙当作夸奖收下了,第四天律师那边终于收到了公司的回复。
齐妙和律师开了视频会议。
律师姓郑,是朋友介绍的,三十多岁语速很稳,专业领域包括著作权和影视合同纠纷。
他先肯定齐妙手里的材料有一定价值,然后非常冷静地告诉她:“这个案子不简单。”
齐妙一点也不意外,现实里任何事情只要涉及维权,基本都不会简单。
郑律师说:“你目前的问题有几个。第一,你和公司之间的合同条款需要确认,尤其是职务作品和委托创作范围。第二,你的原创贡献需要和最终剧本之间建立清晰对应关系。第三,署名权主张在影视项目里会受到很多因素影响,不是说你提供过创意,就必然能获得编剧署名。”
齐妙认真记笔记,精卫站在电脑旁边,听到第三条时眼睛又亮了起来。
齐妙伸手按住它的脑袋,精卫:“……”
郑律师看不见精卫,只看见齐妙忽然伸手按了一下空气。
他停顿了一秒,齐妙面不改色:“有蚊子。”
白无坐在镜头外,默默移开视线。
郑律师继续说:“但你这里有利的地方是,早期策划文档、聊天记录、版本迭代痕迹比较完整。如果能证明核心人物、单元设定、故事结构等确实由你独立或主要完成,那么至少有协商空间。”
齐妙问:“如果公司不协商呢?”
郑律师说:“可以起诉。但你要做好长期准备。时间成本情绪成本都不低,结果也不能保证一定达到你最理想的状态。”
齐妙点头:“我知道。”
郑律师看着她:“你最主要的诉求是什么?署名?经济补偿?公开说明?还是全部?”
齐妙没有马上回答,她以前以为自己只想要署名。
可这几天整理证据,回公司对峙,看见群里的阴阳怪气之后,她发现事情不只是名字。
她想要对方承认这件事发生过,承认她不是情绪化,不是贪心,不是借机闹事。
承认她确实参与并创造了重要内容,承认他们不能拿走一个人的劳动,再用“年轻人机会多”把她打发掉。
齐妙说:“署名是第一诉求。其次是合理补偿。如果他们愿意在内部和合同层面确认我的创作贡献,我可以不要求公开道歉。但如果他们继续否认,那就另说。”
郑律师点头:“这个目标比较清晰。那我们下一步是补充证据目录,准备第二轮沟通函。”
视频会议结束后,齐妙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精卫站在电脑旁边,盯着黑掉的屏幕,它忽然问:“慢。”
这是它第一次用非常清楚的字音说话,声音很细,很干像鸟喙啄在石头上。
齐妙看向它,精卫又说:“太慢。”
齐妙:“现实流程就是慢。”
精卫:“海不会等。”
齐妙说:“但人会被流程保护,也会被流程拖住。”
精卫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它拍了拍翅膀,窗台上的几颗石子跟着跳了一下。
白无皱眉:“精卫。”
精卫看了白无一眼,它对齐妙还算克制,对白无就没那么客气了。
那眼神明晃晃写着:你是什么没有填过海的东西。
白无:“……”
齐妙把它抱起来,放到《填海计划》前,“读第六条。”
精卫低头看,“不用……超自然……”它念得很慢,“手段,伤害现实中的普通人。”
齐妙:“很好。”
精卫抬头:“坏人?”
齐妙:“第七条后面我昨晚补了附录。”
她把纸翻到背面,背面写着:
【附录一:坏人暂时也按普通人处理,除非对方先使用超自然手段。】
精卫:“……”
白无:“……”
齐妙觉得自己这个规则很完善。
第五天小王给齐妙发来了一个新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小王声音很低,背景像在楼梯间。
“妙姐,昨天开会后,组里有两个人私下问我你是不是准备维权。其中一个是以前负责资料整理的姐,她说她也有类似情况。她之前做过一个项目,贡献挺多,最后署名也没她。她问你方不方便加她。”
齐妙听完,沉默了一会,然后回:可以。
那位资料整理的同事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姐。
齐妙以前和她交集不算多,只知道她在公司待了很多年。
什么都干,资料统筹、剧本校对,项目申报,哪里缺人哪里搬。
陈姐加上齐妙后,没有寒暄太久,直接发来一句:
【我听说你要争署名。】
齐妙回:【是。】
陈姐:【我以前也想争过,后来没争。】
齐妙看着这句话,没有催她继续。
过了很久,陈姐才又发来:
【我那时候孩子刚出生,房贷也在还,不敢闹。那项目后来播得还行,宣传稿里说是负责人原创,我看见的时候,气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去上班了。】
齐妙手指停在屏幕上。
陈姐又说:
【你要是能争,就争一下。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一直忍。】
精卫站在桌上,安静看着手机屏幕。
它也许看不懂所有字,但它感受得到那股味道。
那也是海,不只是齐妙一个人的海。
齐妙回复:【我会争的。】
陈姐发来一个文件。
【这个是我当年留的一点东西,不一定有用。你先看看。还有你项目早期申报材料我经手过,我记得有一版里面有你的名字,我回头找找我有没有备份。】
齐妙看着那句话,手指慢慢收紧,回信息:
【谢谢。注意别影响你自己。】
陈姐:【我都忍了这么多年了,也没升职,没什么好影响的。】
齐妙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那天晚上又有两个人联系了她。
一个是离职很久的前策划,一个是还在公司的实习编剧。
前策划说,她当年写过一个项目提案,后来项目黄了,但里面的核心设定被另一个项目拿去用了。
实习编剧则更小心,只说自己有些修改意见被并入剧本,但合同里写的是实习辅助,不知道算不算。
齐妙没有贸然给他们建议,她只是把郑律师的联系方式发给他们,让他们先咨询专业意见,不要因为情绪冲动公开发声。
精卫站在书桌上,看着一条又一条消息亮起,它忽然很安静。
齐妙问:“看见了吗?”
精卫看她,齐妙说:“海不止一片。”
精卫低头,用喙轻轻碰了碰桌上的小石子,它说:“都填。”
齐妙叹了口气:“你是真敢接项目。”
白无听到这里,忽然问:“接项目?”
齐妙:“人类社会里,什么都想管,一般叫项目太多,容易猝死。”
白无若有所思:“所以你以前坑文,是因为项目太多?”
齐妙:“……”
她看向白无,白无神色平静。
但齐妙觉得,他是故意的。
笔灵居然学会翻旧账了,第七天公司终于坐不住了。
执行制片联系齐妙,说希望和她私下聊聊,地点约在公司附近一家咖啡馆。
白无坚决反对她去,齐妙说:“我不单独去。”
白无看向她,齐妙:“你去。”
白无:“我以什么身份去?”
齐妙想了想:“表弟?”
白无冷漠:“换一个。”
“助理?”
“可以。”
“那精卫呢?”
白无看向窗台上的小鸟,精卫也看向他。
一人一鸟之间出现了某种微妙的敌意。
白无说:“它不能去。”
精卫拍翅,齐妙说:“它可以在外面等。”
白无皱眉:“你还真打算带它?”
齐妙理直气壮:“它现在相当于我的情绪监督员。”
白无:“它监督你不要太冷静?”
齐妙:“……”
这个角度倒也不是没有道理,最终白无以助理身份陪齐妙去了咖啡馆。
精卫没有进店,它站在咖啡馆对面一棵行道树上,嘴里衔着一颗小石头,眼神像随时准备进行高空精准打击。
齐妙坐下时,执行制片已经到了,他点了三杯咖啡,脸上挂着一种成年人谈判时常见的疲惫笑容。
“齐妙,先喝点东西。”
齐妙没碰咖啡:“直接说吧。”
执行制片看了一眼白无,白无坐在齐妙旁边,表情冷淡,年纪看着不大,却有一种“我不是很好糊弄”的气质。
执行制片问:“这位是?”
齐妙说:“我助理。”
执行制片显然不信,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你这次弄得公司很被动。”
齐妙说:“听起来像我的错。”
执行制片连忙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事情没必要闹这么僵。大家都在一个行业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有想法,可以沟通。”
齐妙:“我沟通过。”
执行制片停住,齐妙看着他:“会议室里,我问过署名。你们说暂时没有确定。后来我辞职,你们说我情绪化。现在律师函发过去,你们说可以沟通。”
执行制片的笑容淡了一点,他喝了口咖啡,才说:“那我也直接说。公司这边目前不可能给你单独编剧署名。”
白无的眼神冷了一点,齐妙却很平静:“理由。”
“合同、平台流程、项目整体包装都会受影响。”执行制片说,“而且项目负责人那边也有意见。他认为你虽然做了前期工作,但不构成独立署名。”
齐妙问:“那公司愿意承认我做了什么?”
执行制片沉默,齐妙笑了一下,“你看问题就在这里。你们既不愿意给署名,也不愿意明确承认贡献,但希望我接受一个模糊的补偿然后闭嘴。”
执行制片看着她:“你想要多少?”
齐妙忽然觉得很荒唐,“我现在没谈钱。但事情最后总要落到解决方案上。”执行制片说,“齐妙,你要现实一点。署名这件事牵涉很多,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公司可以考虑给你一笔补偿,作为前期创作劳务费用。你也别继续扩大影响。”
齐妙问:“多少钱?”
执行制片报了一个数,不算太少。
至少对于刚辞职,房租还要交,电脑还没换的齐妙来说,那笔钱足够她缓一阵。
她心里动了一下,这很正常。
人不是生活在真空里。维权需要钱,写作也需要钱。她如果拿了这笔补偿,至少短期内不用为生计太焦虑。
白无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齐妙。
齐妙低头看着那杯咖啡,窗外树上的精卫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陈姐说的话,我那时候孩子刚出生,房贷也在还不敢闹。
你要是能争,就争一下。
齐妙也想起自己离职那天,会议室里负责人说:年轻人,机会比名字重要。
他们总是这样,先拿走名字再拿机会吓人,最后拿钱让人闭嘴。
钱重要吗?
当然重要,但如果她现在接受一个不承认创作贡献的补偿。
那这件事就会变成“公司花钱处理了一个离职员工的情绪问题”。
她不是来卖掉愤怒的。
齐妙抬起头:“钱可以谈,但前提是书面确认我的创作贡献,并就署名问题给出明确方案。”
执行制片皱眉:“署名真的很难。”
“那就让它变得难。”齐妙说。
执行制片的脸色彻底沉下来,“齐妙,你不要把路走窄了。”
齐妙发现自己最近已经听腻了这句话,她问:“你们拿走别人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的路也会被走窄?”
执行制片一顿,齐妙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后续和我的律师沟通。”
执行制片也站起来:“你确定要这么做?”
齐妙说:“确定。”
她转身往外走,就在这时咖啡馆外忽然响起一声尖锐鸟鸣。
齐妙猛地回头,精卫不见了。
行道树上只剩下一片摇晃的叶子,白无脸色一变:“不好。”
齐妙心里一紧:“它去哪了?”
白无看向街对面,不远处就是公司所在的写字楼。
天空忽然阴了下来,明明天气预报说今天晴,街道上却刮起一阵潮湿的风。
路边水洼里一颗小石子凭空落下,溅起很轻的一点水花。
噗通。
齐妙脸色变了,精卫失控了,或者说它终于失去了对“慢流程”的耐心。
白无抓住齐妙手腕:“走。”
两人冲出咖啡馆,执行制片在后面喊:“齐妙!”
齐妙没有回头,她跑到街边时,已经看见写字楼外墙上出现一道道湿痕。
像有看不见的海水正从玻璃幕墙内部往外渗。楼下行人惊呼,保安跑出来查看情况,物业人员也匆忙赶来。
天空中一只小鸟盘旋在十二层外,它嘴里衔着一块石头,比之前任何一块都大。
齐妙停在路边,喘着气,抬头喊:“精卫!”
风声很大,精卫没有回头。
它盯着那一层楼,眼睛亮得像燃烧的潮水。
白无低声说:“它要把重叠口开在你原公司。”
齐妙:“会怎么样?”
“整层楼会被异界海水倒灌。”白无说,“普通人不会立刻死,但会被卷进精卫的执念里。每个人都会看见自己的不甘,被困在填海循环里。”
齐妙心口一沉,她当然恨那些人,但公司里不只有负责人和执行制片。
还有小王,还有陈姐,还有前台小姑娘,还有很多只是为了工资忍着熬着,假装还撑得住的人。
他们都有海,但不能被精卫强行拖进去填。
齐妙打开包,翻出笔记本。
白无说:“你现在不能再强行命令它,附身反噬会更重。”
齐妙:“那怎么办?”
“写。”白无看着她,“用你自己的故事压住它。”
齐妙明白了,不是法律文件不是证据目录,而是故事。
精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