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 所求
“奴才这一身的伤，娘娘不是都见过了？”田子辰顾左右而言他。他心里明知道苗稚想问的是什么，偏要往那些刀伤上引。
苗稚不上他的当，问得更直接了：“是鞭打的吧？”
沉默。
苗稚进一步追问：“顺妃打的？”
还是沉默。
如果她说的不对，田子辰肯定会反驳，既然他什么都没说，苗稚便认为自己猜对了。从先前和田子辰的一些对话中能寻到一些蛛丝马迹，所以她才这样猜。但是她想不出来理由。
总不能真是皇上送他去挨打的吧？
“为什么？”
尽管已经被道出了事实，田子辰还是没给她解释：“主子想做什么，我们奴才哪有过问的资格？”
田子辰并不配合，以苗稚对他的了解，他不想说的话很难撬开他的嘴了，再问指不定就该胡编乱造了。于是她改换了方向，从时间入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找到关键的时间节点，去回忆当时发生了什么，没准就能从中找出顺妃折磨田子辰的原因。
苗稚努力在韩枝若的记忆力努力挖掘，她发现在韩枝若和田子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田子辰起了疹子涂药，韩枝若瞥见过他的后背，那时候还是光洁的，可见他被顺妃抓去虐待是在那之后。
田子辰在苗稚提到“鞭打”一词便避开了她的视线，苗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好像忽然从对方的躲避之中察觉了什么。她惊诧地问：“是因为我？”
田子辰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他左手揉捏着右手的指尖，没否认苗稚的话，却又似乎也没肯定：“她脾气不好，总要发泄的，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他阐释了顺妃找他的浅层原因，把韩枝若从中摘了出去。
他越是这样苗稚就越觉得心疼，他为什么心甘情愿承受那么多委屈，就为了顺妃不来找韩枝若的麻烦？韩枝若当初不过是给了他一小瓶药膏而已，那么微小的善意，田子辰竟然付出了这么多来还。
“可你现在都在御前当差了，皇上知道吗？”田子辰抬起了头，苗稚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无奈。她当即就对杨遣有了极大的意见，因为田子辰的目光告诉她，杨遣是知情的。
他明知道却一点都不在意吗？不是说“打狗还得看主人”，田子辰对杨遣来说，连狗都比不上吗？苗稚气愤地拍了大腿，声线都拔高了：“他不管？”
田子辰苦笑：“若非我有皇上近侍这个身份，鞭子打在别人身上，她还要觉得不过瘾。”
苗稚摇着头，心道杨遣怕是烦透了顺妃。如此纵容，绝对不会长久，估计和襄王分出个胜负之后，第一个遭殃的便会是顺妃了。
到时候她这些年对田子辰的所作所为，不被翻出来便罢了，被翻出来还可以给她安一个苛待下人、心狠手辣、目中无人的罪名。
只是田子辰受罪了。
不过顺妃的分寸掌握得也不错，虽然田子辰隔三岔五就被她叫去，背后旧伤好了又添新伤，却从没耽误当差。当然这里面也有田子辰太过能忍的因素在。
苗稚的视线从田子辰的肩头越过，她没有透视眼，实际上什么都看不到，但田子辰也明白她在想什么。
“娘娘不必担心奴才，这些，我都习惯了。”
苗稚的手已经开始悄悄掐自己的腿了。她走过的每一本书中，男儿的结局都不圆满，可以说是各有各的惨，但像田子辰这样从头惨到尾的，她真是第一次碰见。她甚至怀疑起这个角色到底是不是出自她的笔下。
书肯定是她写的，她有印象。但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为什么当年会如此痛恨男二，给了他从头到尾都悲惨的一生。
田子辰又做错了什么？他是个多好的人啊！先不说长相如何，就冲他知恩图报，又不狭恩图报，聪明机灵，又不多嘴多事，看他对小成子的教育，三观多正啊！各种人格优点简直都在他身上点满了。
偏偏这人不知道爱惜自己，太过自卑……
苗稚好像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把男二写成这样了。她似乎有那么一段时间，有个有些偏颇的想法，认为虐待男二能吸引更多的读者来看她写的小说。
写的时候她身为作者并没有花太多心思去体会男二的悲欢离合，她这个人不算高精力，男女主的感情纠葛各种纷杂的感情线故事线已经让她应接不暇了，落笔只记得要这么写，写完关上电脑，很快就连男女主都忘得差不多了。
没歇几天又打开电脑开始了下一本，前面的故事忘得就更干净了。
苗稚对自己给了田子辰如此坎坷的前半生陷入深深的自责，她不禁要问：“田子辰，你为什么要入宫当太监？”
“家里穷，吃不起饭。为了送我进宫，家里花光了积蓄。”
苗稚来了之后一直在宫里，在冷宫的时候虽然没有锦衣玉食，却也不愁吃穿。封建社会的百姓生活有多困苦她没有亲眼见到，但能想象。
一家人靠着几亩薄田，收成多少得看老天爷。赶上风调雨顺的年岁还好，若是碰上荒年，仍要交税，交不起的去借贷，还不上就得砸锅卖铁，家里孩子养不起就卖儿鬻。能把孩子送去宫里当差，哪怕是做太监呢，都是条好出路。
“从没听你说过家人。”
提到家里人，田子辰的表情放松了许多，还跟苗稚开起了玩笑：“我总不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田子辰是家里的老大，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家中还有个当兵打仗断了条腿的叔叔和脑子不大清醒的奶奶。
“家里人都还好？”
“都没了。”
“都没了？”苗稚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是什么意思？”
“我入宫的第二年，村子里遭了瘟疫，一家六口，都死了。”田子辰说得很平静，过往的痛苦似乎已经不能在他心里再掀起波澜。他是什么时候练就了这样一副铁石心肠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