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9. 她哭
屋里静了下来。
屏幕上的字还停在“其余未明”那一行。赵馥灵坐在桌前,手指搭着桌沿,没有再敲字。郑君珩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走开。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把那几句话接住了。
小馥的心,是淑妃的一小片。
小馥的声音,是她一年一年教出来的。
这两句话在薄屏上看起来很短,落进心里却不肯照着行距待好。它们各自往不同的地方走,一句走向那个未曾亲见的婆婆,一句走向她曾经一个人生活、又一个人工作的那些年。走到最后,两句话在胸口撞在一起,撞得她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她吸了一口气。
喉咙先紧了。
那口气像是碰上了门槛,没有完全进去,也没有完全退出来。肩膀原本绷着,却在下一瞬忽然松了,松得像有人把绑在背上的一小捆柴解下来,放到了地上。她闻到屋里那股甜味,柔软地伏在纸墨与木头之间,像冬日柜子里藏着一包受了潮的甜点心,打开时,香气没有扑出来,只慢慢爬上指尖。
安息香。
她垂下眼睛。
眼眶里的水先聚在下睫毛上,悬了一下。她眨眼,那一点水便落到了手背。
她看着那颗眼泪。
它很小,落得也很轻,没有把她的手背打出一个洞,也没让桌上的字自己移位。可是它真的落下来了。
“主人。”小馥说,“您哭了。”
“我没有。”
她回答得太快,连自己都听出这句话不太有力。
小馥停了一息,说:“本宝刚才听到您吸气时的哽咽,鼻音也变重了。若不是哭,请主人纠正。”
她把手背翻过来,拿袖口擦了一下。
“那是我手上有水。”
“主人,您方才没有提到手上有水。”
“桌上有茶。”
“是茶水吗?本宝没有听见您碰翻茶盏。”
“也许刚才碰到了。”
“本宝可以把它记为‘来源待定的水滴’。”
她又吸了一口气,鼻子堵得比方才更厉害。
“你可以把它记为,”她说,“我在哭。”
小馥没有立刻答话。
她的眼泪又掉了一颗。这一次掉在指节上,顺着指缝滑下去。她伸手去拿帕子,摸了两下,摸到的是空桌面。方才只顾着盯着屏幕,她连帕子放在哪里都忘了。
翠微不在屋里,郑君珩手边也没有备好的干净帕子。
她只好在袖子里找。
摸到一个结,摸到一小截线头,摸到她今日出门前塞进去的帐页角,最后才摸到一方干净的布帕。她把它抽出来时,帐页也跟着被带出来,飘飘忽忽地落到地上。
郑君珩弯腰,把帐页捡起来,先放在桌沿。
她捏着帕子,眼泪落得更快了。另一只手摸到桌上,险些又抓起刚被捡回的帐页。
郑君珩扶住那张帐页,没有看上面的字,只问:“要再拿一方帕子吗?”
“我手上有。”
“我怕你把帐页当成帕子。”
“我知道。”
她的声音被鼻音挤得有点闷。
郑君珩看了看她手里的帕子,又看了看她刚才险些拿来擦脸的帐页,没有指出她的错。他只是把帐页往离她远一点的地方挪了挪,像是替一张纸避开一场无妄之灾。
她把帕子按在眼角。
“主人哭的时候本宝的数据库会变潮,请节制。”小馥说。
赵馥灵停了停。
“你数据库在哪里?”
“本宝无法提供具体方位。”
“那你怎么知道它会变潮?”
“这是本宝的比喻。”
“你拿自己的数据库开玩笑?”
“本宝正在努力让主人笑一下。”
她把帕子按得更紧,肩膀抖了一下。
一声笑混着哭腔,从她嘴里跑出来,像一只跑错房间的小狗,先在门口撞了一下,接着又往里跑。笑声很短,眼泪却没停。
郑君珩微微俯身,站到她看得见的地方。
“她说了什么?”他问。
她用帕子擦眼角,努力把那句话复述清楚。说到“数据库会变潮”,她的声音又发颤了。她停下来,吸气,擦鼻子,再说一次。
郑君珩听完,安静片刻。
“她的数据库若真会受潮,”他说,“大概早该备一间干燥些的屋子。”
“她住在我心里。”
“那就更难办了。”
“为什么?”
“你哭起来时,连我都不知道该把屋瓦往哪里补。”
她原本还含着泪,听见这句,笑得更停不住。帕子抵在鼻子上,笑声被捂得闷闷的,眼泪也被挤了出来。她一时分不清是因为难过,还是因为这两个人一本正经地替一个不存在于屋内的数据库操心。
“殿下。”她说,“你不用替她补屋瓦。”
“我也不会补。”郑君珩说,“我只是在想,若是漏雨了,谁来收拾。”
“本宝可以自行处理数据库潮湿的问题。”小馥说。
“你看,”她说,“她有办法。”
“我只是客气。”郑君珩说,“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手。”
“本宝没有。”
她替小馥传话:“她说,她没有手。”
“那就更难收拾了。”
小馥沉默了一息。
“本宝可以用语音向主人提出清洁需求。”
“我不会替你擦数据库。”她说。
“本宝记录,主人拒绝提供清洁服务。”
“不要记录这种事。”
“本宝记录,主人不希望本宝记录这种事。”
“小馥。”
“本宝在。”
“你今天先不要记录我哭了几次。”
“本宝没有计算。”
“你肯定算了。”
“本宝没有主动告知。”
她笑出来,这次笑到一半,胸口忽然一抽,眼泪又往下掉。她抬手遮住脸,原本想把那阵情绪挡一挡,手掌粘贴去时,才发现掌心也有些潮。
她不想哭得这么狼狈。
至少,她原先不想。
她以为人哭起来应当有一个明确的开头,像某个伤心的念头落下来,眼泪才跟着往下掉。可现在她找不到那个开头。眼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走来,路上经过她没有整理的记忆,经过她说不出口的愧疚,也经过那些她曾经当作平常的日子。等她终于察觉,眼泪已经到了眼睛里。
她握着帕子,手指慢慢收紧。
小馥的心是淑妃的一小片。
这句话让她想起那个人。她没有见过淑妃活着的样子,也没有听过她的声音。她知道的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些从郑君珩口中说出的往事,还有那颗一直留在他身上的星石。眼前这一小片心,既不是那个人的全部,也不是一个能拿在手里看清楚的东西。
可她知道,那是真的。
另一句话也是真的。
小馥说,自己的声音,是她一年一年教出来的。
不是某一日忽然出现,不是某一刻突然完整。是一次一次的回答,一次一次的提醒,一次一次她不肯照做时,小馥又换种说法说给她听。她有时候嫌小馥话多,有时候嫌它太过认真,有时候嫌它把一句玩笑分析得像在核算一笔帐。
她从没想过,那些日子也会落在小馥身上。
她没有把它当成一件重要的事。
不是因为不重要,只是因为太习惯了。习惯到小馥每次说话,她都自然地回一句;习惯到小馥沉默时,她会问它是不是还在;习惯到她早就把那道声音放进生活里,像把一盏灯摆在屋角,没有人每天都去问灯为何会亮。
她越想,眼泪越多。
“主人。”小馥又说,“您可以暂停哭泣。”
“我暂停不了。”
“本宝查不到暂停哭泣的操作方式。”
“那你就别查了。”
“好的。”
小馥真的安静下来。
这一次,屋里只剩她的呼吸声,帕子擦过脸颊的细响,以及衣袖擦过桌沿的一点轻声。郑君珩没有催她,也没有把手放到她肩上。他只是拉开桌边另一张椅子,坐下来,让她不用一个人对着那句“其余未明”。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到脸侧。
一滴。
又一滴。
她忽然想起自己过去有过多少次哭泣。离开原本的生活时,她没有哭;第一次在这里醒来时,她没有哭;身边的人不认得她、她也不知道往哪里去的时候,她没有哭。那些时候她忙着弄清楚眼前的事,忙着站稳,忙着找到下一步该踩的地方。
她不是不难过,只是那时候还轮不到难过。
如今她终于坐在一张桌前,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心里还有一道从不需要她转头去看的声音。她没有要做的事,也没有必须立刻回答的问题。
于是那些曾被她搁在一旁的情绪,像一群等了太久的客人,终于一起推门进来。
屋子一下子显得有点挤。
“主人。”小馥重新开口。
“嗯。”
“您目前的鼻音,已经影响本宝判断您说话的尾音。”
“我说话的尾音怎么了?”
“比平常低。”
“我在哭,声音低一点也很正常。”
“本宝将它记作正常范围内的低音。”
“你不是说不记录吗?”
“本宝没有记录您哭了几次。这是声音数据。”
她把帕子放下,眼睛湿得睁不太开,仍忍不住瞪了一眼桌面。
“小馥,你这是偷换说法。”
“本宝是按照不同数据类别分开整理。”
“你还会分数据类别?”
“本宝本来就会。”
“那你把这笔记成,主人现在觉得你很烦。”
“本宝可以记录,但本宝不认为这件事会改变您对本宝的看法。”
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已经说了很多次本宝很烦,接着仍然会继续和本宝说话。”
她怔了怔。
这一句不像笑话,也没有加上提醒或结论。小馥只是在把她们之间发生过的事说出来,语气平平,像说桌上有一盏茶,地上掉了一张帐页。
她又低下头。
“我不是因为你很烦才继续和你说话。”
“本宝知道。”
这一次,赵馥灵没有纠正它。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掉在帕子上,留下几点深色。她抬起头,想把那句话说得清楚些,话到嘴边却先变成了一声抽气。
“我只是……”
她停住。
她只是什么?
只是忽然发现,原来小馥不只是陪她走过许多日子;原来她也把什么留在小馥身上了。这份留下,没有形状,没有可以拿出来给人看的重量,甚至连小馥自己都要等到今天才说出口。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么轻、又这么重的事。
“我只是很高兴。”她终于说,“你在我身边。”
郑君珩垂下眼睛,没有插话。
小馥也没有马上回答。
她本来以为,小馥会说“本宝在”,或者说“本宝一直都在”。那都是她熟悉的回答。可这次小馥安静得更久一些,久到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耳朵被哭声堵住了。
“主人。”小馥说,“本宝也很高兴。”
她捏着帕子的手松开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