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31章 报到

第31章报到

一九七〇年十月十二日，京城医学院。

校门口两棵老梧桐，叶子黄了一半。林晚背着行李卷，拎着网兜，在门口站了一息，把那张通知书又看了一遍。

工农兵学员，中医班，学制三年。

通知是红头的，推荐单位一栏盖着两个章：县卫生局一个，军总院一个。进门时门卫扫了一眼章，抬手放行。两个章摞在一起，比什么介绍信都硬。

帆布包最里层，贴着心口的位置，那枚军功章随着脚步轻轻硌她。绶带磨起毛的那一枚。出了死任务的人，把最要紧的东西交出去，她答应替他收着，也答应等他回来取。

报到处在教学楼一层，长桌后头坐着班主任巩老师，四十来岁，戴套袖，名册翻得哗哗响。

“林晚？”

“到。”

“县卫生局、军总院双章推荐。”巩老师抬眼看了看她，“成分栏填的是农户。好，中医班四十二个人，就数你的手续最齐整。”

四十二个人。车间来的工人，插队两年的知青，部队下来的卫生员，还有七八个和她一样的赤脚医生。年龄最大的三十二，最小的十八。名册念到后半截，巩老师念到一个从西北复员回来的卫生员，人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应了一声“到”，声音不高，坐下去以后就再没动过。

床铺分在大通铺宿舍，八人一间，木格子窗，一人一个床头柜。林晚的铺位靠里挨窗，上铺是马春杏，县培训班里见过两回的熟面孔，公社卫生院的，嗓门大，手脚快。铺床单的时候她从上铺探下头来。

“真是你啊！”马春杏咧嘴一笑，“培训班一别，我还当再见不着了。听说……你成亲了？”

“嗯。乡俗过的门。”林晚抖开床单，“证还没领。”

“俺们那边也这样，先过门，后领证。”马春杏一拍床栏杆，“巧了，俺未婚夫也是部队的，在通信连。往后咱俩的信封，盖的是一个邮戳来的。”

林晚笑了一下，没接话。

白天报到填表，表格上有一栏“有何特长”。她握着笔想了半分钟，写了五个字：略识草药性。写完自己看了一眼，把“性”字划掉。四个字，不能再多了。

她把帆布包里那一小包东西取出来，压进枕头底下，三根银针，一副针囊，还有给周聿琛写好的第一封信。信很短，不到五十字，寄专案组转，地址是沈伯衡给的，一个信箱号码。

开课头一天，清晨六点，操场上的大喇叭准时响了。天天读半小时，然后是广播操。食堂的饭票按月发，粗粮细粮按比例，馒头二两一个，白菜汤里飘着几星油花。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格一格，走得规规矩矩。

发教学用具那天，白铁盒一人一套，打开是十二根教学银针，针身比她那三根粗，针尾没有孔。

林晚把针倒在掌心数了数，挑出九根，用软布卷好，剩下的放回铁盒。

数到九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林阳那九根，是红绳缠成一束的。八岁的男孩抱着它们，横在胸前，当兵器抱着。

晚自习后，传达室喊她拿信。大河村来的，两封。

林阳的字，笔画硬，一个个钉在纸上：姐，针我收好了，一天摸三遍。火柴盒我拿针劈开了，一层一层的，先生说不许玩火柴，我没玩火，我就是看看它有几层。

信纸背面画着一个火柴盒，六面体，透着轴测的画法，每一条棱都直。

姐，蚕豆出了新的，月儿的罐子满过一回。她给你留了一颗，说等姐回来一块儿吃。我问她，姐要是寒假回来呢？她说那颗留着，等姐走的时候，再带一颗新的走。

林月的那封，铅笔写的，歪歪扭扭满一页：

姐。鸡下了十七个蛋。老头爷爷说我的算术比上回好。先生算过，寒假前还有八十九天。我一天画一道杠，画满了你就回来了。蚕豆还有一颗，我不吃。

林晚把两张信纸对着灯看了很久，重新折好，收进床头柜最里层。

当晚她就着走廊的灯写了三封回信。给林阳的只有一句：火柴盒画得好，棱再练；针别上人，先扎棉枕头。给林月的更短：蚕豆留着，姐说话算数。给周聿琛的那封，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剩下五行，报了到，一切都好；弟妹的信在，针也在；勿念。

然后她摊开稿纸，给这个学期做盘算。

上辈子她在这座城里当了二十年大夫，如今坐进这里的教室，要的不是名次，是一张这个年代的文凭，把脑子里那些超前的东西裹住。所以，不冒头。课业排中游，十五到二十名之间；实践课不出头；解剖课，只动眼，不动手。

【叮。】

【检测到宿主产生“藏拙”计划：将个人水平长期压制于中等，以规避关注。】

【判定：刻意降低行善效率。人渣值+1。】

【当前人渣值：9676。】

【体罚执行：十指连心，一息。】

十根手指尖同时麻了一下，像被针尾烫过。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