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六十八.今天谁又倒霉了
「金风细雨楼」建在天泉山上，背后靠山，前方依水，此时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满山的翠色映在湖中，湖里又反照出几座檐牙高啄的楼阁，并着一片绿意，三四点粉黛。
四座高楼以廊腰和复道相连在一起，中间穿过不少高高低低的亭台阁院，各楼除开瓦片砖墙的颜色略有不同，形制与气魄相差无二。风势一起，到处耸立的幡旗迎空招摇，阳光照得水面波光璀璨，屋檐上挂的铜铃响个不停。说来也奇怪，满耳都是铃音，身处在这里，反而不觉得喧闹，有种深广的宁静禅意。
王小石从青楼中走出来，入眼便是这样一幅景色。其实站在青楼的高处，视野会更宽广些，但冷血和苏楼主一直在说话，他也不好探着脖子，让眼睛飞出窗外。
他们两个见了苏梦枕，话才说两句，就得了他的首肯，可以去红楼验差尸首。那个叫杨无邪的文士把他们送出青楼，送到红楼，拱一拱手就出去了。这时候，王小石才肆无忌惮的打量起周围，想看看声名赫赫的「金风细雨楼」内里装饰成什么样子，但他只瞧了几眼，便收回了视线。
横梁上挂着不少红纱宫灯，大概是因为天色还好的缘故，一盏都未点亮。窗户都紧闭着，除开屋子中央铺着白布的尸首们，整座大堂内空无一人。
就算刚刚见了另一出人间惨剧，王小石仍然不免心生异样。他有些纳闷的瞧了瞧冷血。
冷血见他看自己，便发问道：“怎么了？”
王小石脸一红，不好说自己差一点被骇住了。他想了想，问起另一个问题：“冷师兄怎么知道苏楼主是个好说话的人？”
冷血愣了楞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苏楼主好说话？”
“来的时候呀。”
“我是说，苏楼主是个讲道理的人，”冷血摇头道，“他可不好说话。”
王小石还是迷糊：“可苏楼主不是马上就放咱们过来了吗？”
冷血指着头顶上的宫灯道：“所以我说苏楼主是个讲道理的人。今天的事情，我们在理，所以他没有阻拦。虽然是这样，但你看，咱们一来不就吃了一个下马威？”
王小石问：“难道是他故意要把灯熄灭了，窗户关上，人都撤走？”
冷血道：“不是故意，这是不满。御下讲究一松一弛，「金风细雨楼」帮众颇多，我们贸然登门，确实拂了不少人的面子。苏楼主不会有这样的命令，却会默许手下人发发小脾气。一来不会对我们有什么真的损伤，他干脆利落的答应了「六扇门」的请求，就算这脾气发的再大些，我们也不该有怨言。”
王小石接话道：“二来手下人发过了小脾气，心情稍缓和些，对苏楼主有利，对咱们也好。”
冷血的目光看向王小石，眼中似有欣慰的赞意。他比王小石大不上多少岁，这些年的经历、本身的性格，积累在一起，竟真有了几分长辈的意味。
“确实如此，”他指着一地白缟道，“废话不说了，看仔细些。”
地上躺着的都是「金风细雨楼」的弟子，年纪大的怕过了五十，年纪小的约莫只有十来岁，大多数都是汉子，不过亦有二三十个姑娘，也不知是女兵还是亲眷。从装扮上来看，这些个弟子和普通百姓们一样，多是已经睡下的，一击毙命，死的悄无声息。也几个明显带着拼搏过的痕迹，如之前的‘银山客’，身上挂了别的伤口。
冷血和王小石重点就要看这些伤痕。
犯人用的是刀，死者身上多是劈砍，少有刺伤。伤口细长得像条线，不大的一道，说明这是把短刀，刀锋轻薄，又短又轻，可以藏到袖子中，出手之时必定极快。
王小石奇道：“我觉得这刀好像没有血槽？”
冷血头也不抬的道：“长刀用血槽放血，是为了方便从肉里拔刀，怕被夹住浪费了时间。小短刀就没这个苦恼，我看这人用的兵刃也就比匕首长不到那里去，刀刃又薄，没有血槽不奇怪。”
王小石问：“那不就跟一个铁片似的？”
冷血顿了一下道：“有道理，恐怕就是一张铁片。”他拨开一个中年汉子喉咙上的伤口，见那口子约有一指深，他用另一只手比划了比划，又看了看一个姑娘后腰上的伤。这姑娘的伤是唯二的刺伤，兵刃扎进她的脊梁骨缝，脊梁骨连着经络，一受伤，马上就能要她瘫了双腿。
“要么是杀人者的力道不行，要么是这刀锋十分狭窄，”冷血对王小石道，“刀上应该也涂了毒。”
王小石吃惊的问：“莫非真是个姑娘？”
冷血思索片刻，又道：“不对，若真是一张铁片，又像我们推测的一样，短而薄，是兵器而非暗器，杀人者的出手一定快如闪电。铁片极易切开皮肤，就算是女子，速度至此地步，伤痕也不会这样的浅。”
王小石挠了挠头：“所以这是把又薄又短，涂了毒还很窄的铁片刀？”
冷血点头道：“用手指夹着也说不定。”
黄昏起了晚霞，他们两人从「金风细雨楼」中离去，心中都没有丝毫的喜悦。
晌午时发现的问题绕来绕去绕回了原点：任何人都能拿着同样的机关杀人，同样的机关杀的人，死相势必相同。汴京城茫茫大，只消把机关藏起来，任谁都找不见凶手。
而方才的推论是：杀人者用了一把又薄又短，涂了毒还很窄的兵刃，或许是刀，或许就是两只手指夹的铁片。这样的东西比机关还好隐藏，贴在床板上，任捕快们翻都翻不出来。更何况，汴京城里今天起个院子，明天盖个高楼，杀完人后往地下一扔，谁会见了一个铁片子就大惊小怪的？
冷血和王小石的心沉甸甸的。苏梦枕负着手，从青楼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们离去，神色却微微放松了几分。
他静静的想：这次的诬陷不是滴水不漏，尚还有迹可循，只看「六扇门」要如何应对了。
杨无邪的心细远胜过冷血，冷血能发现的事情，他没理由察觉不出端倪。几个人从红楼里退出来，往青楼走的时候，他开口把自己的设想告诉了他们。苏梦枕的目光清平，刀南神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花无错这人向来不用兵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