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五章
曲欢呆呆仰脸,听清对方的话,方才意识到自己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脸不由烫了烫,也无暇再去思索帕子脏不脏的问题,别过头。
曲持之垂目,落在眼底的耳尖绯红一片,像是快要烧起来。片刻,他收回视线,“七弟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曲欢还未说话,人影便已远去。紧接着,守在门外的春芽回来,凑得近了,方道:“郎君这就走了啊,欢哥儿好些了吗?”
“尚可。”曲欢点了下头,其实还有些晕乎。
春芽拍了拍大腿,“欢哥儿,郎君还送了支野山参过来,我瞧着有好些年份了……也是,郎君手里的东西应当差不了。”
曲欢‘啊’了声。
春芽继续:“这回多亏郎君,否则欢哥儿你先前就摔了……”他一个劲地喋喋着,最后叹了声:“先前我还以为府中各个冷心冷肺,不承想——”他话还未落,就被打断。
“春芽。”曲欢皱皱眉,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春芽连忙会意,虽然这是在哥儿屋内,但难免人多嘴杂、隔墙有耳,万一叫哪个嚼舌根子的听见,可就不好了。他自个儿倒是不怕,就怕带累了哥儿。
曲欢见人倏然紧张起来,对春芽笑笑,“回头我再寻个机会答谢长兄,我要再睡会,你待会记得叫醒我。”
春芽想说叫醒做甚,但见哥儿面色苍白,精神萎靡,遂老实地点头,“那欢哥儿好生歇息,一个时辰后我来叫醒您。”
说罢,春芽将帷幔放下,打着帘子出去,曲欢卧回床榻,药性上来,不多时就睡了过去。睡得迷迷糊糊,春芽过来叫醒,见外面天色已然昏暗下来,曲欢便使他帮自己打水进房,想要沐浴。
春芽拦他不住,只得又去打水回来,“欢哥儿快些,莫受凉了,又要遭罪。”本就伤薯了,身子弱,受不得半点凉的,春芽可忧心这个。
曲欢只看到他嘴巴一动一动,含含糊糊地‘唔唔’两声,“你先下去吧。”
他沐浴一贯不须有人伺候,会不习惯,春芽知晓这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还不忘大声道:“我就在门口守着,欢哥儿有事喊一声,我立马进来。”
见自家哥儿乖乖点头后,春芽这才合上门,站在外头。
“你守在这做甚?”不多时,福真提着灯笼过来,看见门边的春芽道了句。
春芽往屋子里望了眼,“七爷沐浴呢,我在这守着,里头许久没动静了……”
说到这,他皱皱眉,立马转头高呼:“欢哥儿!”
屋里没人应声。
福真表情变了变,把手中食盒放下——这是方才厨子做的鸡丝粥,主子说做多了些命他送来绿春苑。福真转身就走,春芽还在着急,不知屋子里是个什么情况,紧要关头似乎也顾不得许多,正欲推门而入时,身后响起脚步声,他回头,“郎君!”
曲持之瞥他一眼,“让开。”
春芽忙侧过身,把路让出,见对方推门而入,这才后知后觉开始纳闷:“郎君怎么来了。”说着,他扭头去看边上立着的福真。
察觉到他的视线,福真不动声色地上前,将进门的地方挡住,“是我叫来的。”
得知七爷在房中沐浴没了响动,福真第一反应就是去叫自家主子。
无他,只因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这还是福真头一回见对方关心什么人。先前那粥的份量明明与往日并无不同,却令他分出一半到了绿春苑,福真心中便有了思量,回去见主子正举着一方帕子静静出神,他出声将事情一说,主子只是顿了下,收好帕子就过来了。
曲持之径直入了屋,浴桶摆在中央,里面空无一人。热气缭绕,室内萦绕着淡淡幽香,地上溅着些许水渍,一路延伸至内间,顺着水痕往里走,便看清仅穿着寝衣伏在榻边的人影。发丝还是湿的,眉目轻阖,面庞被热气熏蒸出一片霞色,唇瓣紧紧抿着,显是失去了意识。
“七弟。”曲持之唤了声,无人应答。
他俯下身去,一手探入人膝弯,一手揽过肩膀,旋即单手将干帕垫于枕上。末了,轻松将人打横抱起,因着动作,昏睡中的人脑袋一偏,热息拂过耳侧,撩人的吐息间犹带着淡淡香气,曲持之动作一凝。
门外,春芽正欲进门伺候,叫福真让开些。
曲持之瞥了眼床榻,缓缓将人平放上去。
福真屏息听着里头动静,他是个练家子,耳力尤为敏锐,确定里头无事,便让了半个身子。春芽顺势就挤了进去,刚要进门,就见曲持之立在跟前,他愣了愣,“郎君,欢哥儿他……”
曲持之:“只是昏睡,你且进去,帮他把发丝绞干即可。”
春芽连连应声,“诶,奴晓得了,郎君这便要走?”
曲持之并未回话,福真跟在身后,冲他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进去,免得头发未干湿气入体,本就身子弱的七爷病得更重。
见春芽忙不迭进门,福真这才跟着自家主子往青棠院行去。
刚入院门,福真便听一道嗓音传来,声线清冷,喜怒难辨,“你今日有些多事。”
知道这是在说方才那事,福真也不为自己开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请主子责罚。”
曲持之淡淡看他一眼,“没有下回。”
福真绷紧面皮,闻言道:“谢主子宽恕。”
待跟前人离开,他这才觉得嗓子发干,却也不敢多耽搁,起身再次跟上去。两人一道入了书房,福真把门关上,这才又说:“今日朝堂上孟大人、陈大人参了您一本,怕是后续还有动作。”
曲持之挽着袖,将灯点上,动作漫不经心,“跳梁小丑。”
福真自觉站在一旁不动,只道:“小人难防,主子还是小心为上。”
烛光缓缓亮起,灯火摇曳,映亮桌案上铺开的纸面,同时也照出男人俊美非常的五官。明暗交替间,线条凌厉而深刻,眼底一片冰冷漠然,看向纸上‘孟昌德’、‘陈汉升’两个名字,抬手,勾红的朱笔在其上划下一笔。
*
“叉出去。”
曲欢睡了一晚,只觉身子愈发沉重,听闻刘施琅再登门的消息,想也不想便说了声。
春芽也想把人叉走,若不是小侯爷非要带着他们家哥儿出去,也不会成这般。他正要转头把人打发了,就见门口刘施琅已讪笑着进门,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箱笼。
“我给昭昭赔不是来了。”他特意说得很大声,也不怕外边的人听见没脸,若让人取笑几下曲欢能原谅他,刘施琅觉着也不是不行。
曲欢病怏怏的,歪在美人榻上,额前还敷了条帕子。
“这么严重。”刘施琅神色一变,脸上愧色更浓。
曲欢头还在疼,看了眼他放下的箱笼,蔫蔫儿道:“不用你赔不是。”左右对方送的也都不是他喜欢的,以往刘施琅每回带来的东西样样俱稀奇古怪,曲欢是半点耍弄的心思都无。
“用的用的,”刘施琅立马表明心意,又连连从箱笼里掏东西,“我保证,这回的昭昭一定喜欢。”
曲欢瞥眼过去,就见里面不是什么蛐蛐蚱蜢、飞禽走兽,而是一摞摞书卷,封皮都颇为老旧,看着像是些古籍。
“我特意翻了季父库房,拿来的,你瞧瞧。”刘施琅献宝似的将一堆古籍献上,“里头还有好些孤本,昭昭快看,喜不喜欢!”
曲欢猛地噎了下,“你翻了你季父的库房?”
刘施琅的季父乃都察院左都御史,专掌风宪,以整纲饬纪为职。其为人刚正,行事严谨公道,风评极好,连曲欢都略有耳闻。
“是啊。”刘施琅笑了笑,很是不以为意。
季父也就大他八九岁,正经事上刘施琅不敢在对方跟前胡来,除了父母他最怕的就是这位。然其他时候,刘施琅通常没个正形,对方亦由他胡来,是最疼他的。
曲欢挥挥手:“拿走、拿走。”
他可要不起。
刘施琅丧着脸,还想说什么,曲欢捂着胸口,“我想睡会,恐招待不了你。”
“可是我吵到你了?”刘施琅顿了下,表情垮下来,“那昭昭你先睡,我走了,待你好了我再来看你。”
曲欢胡乱点点头,待人远去,这才放下手,人却是躺倒下去,委实有些乏力。
春芽走近了,“这些书要不要我帮哥儿放起来?”
曲欢猛地抬起脑袋,“什么书?”
说罢,他这才看清地上的箱笼。
刘施琅走了,书没走,被他放在地上,占了‘好大块地’!曲欢登时眼晕,让他把书送回去,春芽忙把箱笼提上,追到府门前,只看一辆马车疾驰着遁走,根本没给他还书机会。
看着春芽怎么出去又怎么回来,曲欢叹了口气,“等明日好些了,我亲自还回去。”
说是明日,实际上曲欢病了有三五日方才大好,这日出门准备直接前往康乐侯府,将那些古籍孤本还回去。
刚走出院子,就见福真匆匆行入院中,不多时又匆匆出来,瞧见曲欢,福真行了礼就要走。
曲欢朝青棠院看了眼,忽道:“长兄可是在府衙?”
先前病中,多亏了长兄,后来又是送山参又是送粥的,曲欢心中领了情,也记挂着哪日为长兄做些什么好还回去。
福真:“今日休沐,郎君出府私访,使我回来带件东西,这便准备送去。”
闻听此言,曲欢也不耽搁人了,“那你快去罢。”
目送福真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