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三更雨
初春的天,严州城时不时降下一场小雨,阵仗不大,像是故意惹人恼。
陆离赴宴时,卢嘉要给她取蓑衣,她嫌麻烦,径自冒着小雨赴约。
江怀遇领边事,一年的大多数时间都在战区。到严州城时则宿在公务厅,今夜的宴请,也设在了此处。
江怀遇穿着一身常服,亲自相迎,陆离颇有几分受宠若惊。待到座前坐下,陆离左右顾盼,心中很是惊异。
——江怀遇竟只邀请了她一人。
坐定后,立刻有一名头昏眼花的老仆开始上菜,几个来回,菜便上齐了……
陆离目光发怔,哑然失笑。
这一路自京兆府开始,陆离记不清自己赴过多少宴,饮下多少酒。
严州的官宴已是其中最寒酸的。既无官妓侍宴,也无美酒佳肴。田润章宴请时,尚有鲜嫩小羊羔佐西北水酒。江怀遇做东道主,则将西北边军的“贫寒”亮在人前。像是生怕陆离伸手向他要钱。
以往的天子使臣巡边,常有捞钱的举动,边地军民暗地里称使臣为饕餮。江怀遇想必也拿她当伸手要钱的饕餮……
桌上只一碗炖肉,半只烧鸡,余下皆是萝卜、青菜、豆腐,点心是一碟百花糖油糕,没有酒水,只有清茶。
江怀遇留意她神色,淡淡道:“陆待制从京城来,金尊玉贵,想必从未吃过这样的粗茶淡饭。”
陆离原想反驳,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刻板印象,不会因几句解释而改变。做口舌之争,是为不智。
“听说陆待制酒量甚豪,可惜我平日不善饮酒。再者,今夜邀陆待制前来,所议之事重大,莫要因酒误事才好。”
陆离见他说得郑重,心中一动:“江帅所指,可是营建战城之事?”
江怀遇点头。陆离今日自进门开始,他便将一双眼睛牢牢盯在此人身上。
田润章同他说,此子虽年轻,见识颇为不凡。让他打消顾虑,有事直言便可。
自从知晓陆离任此次的西北巡边使,他私下也做过一番调查。知道陆离是祥合七年科考榜首,后去湖州成功治理苕溪,出使吉答时遭遇挑衅,不堕大宁之威,见识一定是有的。
只是,边境战事不同于朝堂,书生没上过战场,难免会有纸上谈兵的毛病。
眼前这个年轻后生,瞧着嫩歪歪的。当真能助他建成一座城?
江怀遇心里仍有疑虑,但他愿意相信田润章。于是对着一桌粗茶淡饭,与陆离说起自己想建这座战城的初衷。
“建城这个念头,要从祥合五年的龙口川一战说起——”
陆离心口一痛,垂下眼眸,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强自提起精神,听江怀遇嗓音低沉,缓缓述说。
龙口川一战大败,成了严陵路一众高级将帅及普通士兵的耻辱,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无人敢提“龙口川”。这一战,也让严州的两座屏障——安泰寨和贺宁堡被缅药所毁,缅药骑兵从此可长驱直入,直抵严州城下。
“数年战事下来,严州竭尽所能,堪堪与缅药打了个平手,直到田大参来到严州,才有了严州大捷。”
江怀遇面色有些沉痛,他戎马十余年,数这几年在严州最憋屈,好不容易大胜了一次,赵複却就此与缅药议了和。
听说还是因面前这位嫩瓜秧子的推波助澜。
其实,即便田润章没有与他做一番剖心之谈,他心中也明白,想要营建战城,不笼络陆离,不行!
“自祥合七年开始,我便向枢密院呈递军报,希望建一座战城,作为严州的前哨和屏障。”说到这里,江怀遇看向陆离,面色凝重,“前后呈递了七次,都被打回来。”
后来的不必多说,陆离心中也明白。田润章的奏章可以直达天听,江怀遇是借了田润章的援手,这份军报才能送到赵複面前。也才有了陆离的这趟差使。
如今大宁与缅药已经签订合盟,当初不同意建城的枢密院,只会更加反对。
陆离心里清楚,江怀遇对她并没有抱多大希望。一来江怀遇不清楚她的立场;二来,从她以往的“事迹”来看,她很像一味逢迎上意的佞臣;三来,指望她,还不如指望田润章。
只是赵複既派她来,江怀遇不得不礼遇。
——当然,这番礼遇也很有限。
江怀遇话说到这里,便不肯再往下说了。陆离知道江怀遇不信任她,这也在情理之中,年纪轻轻的天子近臣,瞧着就不是能干实事的。
在心中忖度一番,她看向江怀遇。
“不敢瞒江帅,下官此番巡边,就是奉官家之命,来考察是否有必要营建这座战城。听说江帅的选址在桑县,如果方便,下官想去桑县看看。”
江怀遇一怔。
“自是方便。”
—
几日下来,严州城中的大小仓储、军备,皆已巡视完毕。陆离在严州城中的公务已了,便专心等待江怀遇拔营。
与此同时,赵景深也没闲着。
劝齐亚回京,显然是没有希望。这位若真是今上的私生子,父子俩的脾气倒是大相径庭。齐亚脾气倔,他说破嘴皮子,也不能动摇他分毫。
齐亚虽不愿意给京中那位当儿子,却挺愿意交赵景深这个朋友。赵景深也纳闷,不知对方看上了自己的什么。
因此,他此行任务虽已宣告失败,却也闲不下来。齐亚雪花片似的往虞宅递帖子,邀他出游。
今日一大早,倒是没接到帖子。因为正主直接将马车停在虞宅门前,接他来了。
齐亚的宅子虽在严州,一年到头只在家里住一两个月。其余时间,都在外行商。
他是关西一带的大商,不拘货品,只要赚钱,什么都收,什么都卖。平日里的爱好就是逛市集捡漏,一双眼睛厉害极了,他若看上什么货品,磨破嘴皮子也要到手。
此时,赵景深戴着一顶貂皮帽子,坐在一间博古斋里喝着热茶,旁观齐亚与掌柜的砍价,看得津津有味。
齐亚看上一块玉石,黑黢黢的,隐隐发出金色流光。赵景深在锦绣丛中长大,也识得好物,知道这块玉确实是个好东西。但,也不值得如此大费周折罢。
回程的马车上。
齐亚一翻白眼:“你懂个屁?谈生意谈生意,乐趣就在这个‘谈’字上。若是轻易能到手,我还不稀罕了。”
赵景深不理解他这番歪理,瞅他爱不释手地玩那块小石头,笑道:“你若肯回京,那位的内库以后就是你的,里头不知多少宝贝。”
“再说这话,我就和你翻脸。啧,别以为你是个郡公我就会怕你。”齐亚朝小石头上哈一口气,揩净了,珍而重之地塞进怀里。
赵景深掀开车帘,见不是回虞宅的路:“这是去哪?”
“饿了,陪我吃饭。”
齐亚用那对懒洋洋的眸子往赵景深身上一掠,伸手朝他腰间一拨,叮铃哐啷一阵响:“我送你的玉坠子怎么没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