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困兽犹斗
清晨时分,罗贯的马车不急不缓地进入惠和坊内,随着队伍行进,车厢上悬挂着的流苏和花牌摇摇晃晃,车厢四角的铃铛也随之清脆作响。队伍在走至惠和坊东北方的主干道上时,一行人便碰到了在此巡查的金吾卫,接受了一番细致的排查。
按照常理,金吾卫负责的是坊外大街的巡逻,坊内的巡视和监察基本由坊正和坊卒来做,只有当坊内发生火情或案情等重大情况时,金吾卫才会介入坊间。但因为惠和坊“肖小”众多,前些阵子又有“贼人”聚集此处,所以金吾卫便奉公主的命令,破例进入坊内的主干道巡逻,尤其是东北侧湘东王府附近。
虽然金吾卫的工作变得多了,但与此同时俸禄也增加了不少。原本在惠和坊四周当差的金吾卫额外有所补贴,这些钱财不走户部,而是由公主府进行下发,金吾卫可在领额外薪水之时向公主府禀报惠和坊内事宜。
带头的金吾卫询问车夫等人,另有卫士几人检查过马车各处方才放行。眼瞅着几辆马车走了不到百步便拐了个弯,径直往湘东王府去了。
一个卫士啧了一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湘东王殿下竟然有欣赏歌舞的雅兴,方才走过去的是清化坊绣春楼的歌姬吧。”
虽然路上的马车众多,但各大青楼酒坊的马车还是比较好认的,只看马车上的流苏颜色和花牌样式就知道哪家是哪家了。
带头的金吾卫瞥了他一眼说:“就属你眼尖,小心祸从口出。”
卫士嘿嘿笑了一声,嘟囔道:“怕什么,原本湘东王就没什么名头,现在更是秋后的蚂蚱了。”
上个月湘东王被百官弹劾,皇上虽然没有撤了他辅政大臣的职务但却命其闭门思过,直到这个月月初,湘东王的禁闭才结束。不过虽然思过结束,湘东王也没有上朝议政,仿佛也知道自己丢了面子一样,一直待在王府之中。
这些天更是奇了怪了,也不知怎么回事,王府突然开始在外采买伶人。不仅如此,王府还邀请洛阳城内各大有名的青楼、酒坊的歌姬舞姬前往王府献唱献舞。前两日来的是思恭坊的舞伶,今天来的是清化坊的歌女,说不定过几天就该轮到立德坊的胡姬了。
卫士就觉得湘东王兴许是不得志所以心灰意冷了。不过王爷就是王爷,只要没谋反,便是被监视一辈子那也照样活的舒坦。
王府之内,被几个金吾卫念叨的湘东王的确快活极了。哪怕是在王府之外依旧能听得见里面的欢声笑语。
屋内王府的侍女和近来采买进府的家伎穿着亮丽,仿若蝴蝶一般步履翩跹,娇声细语道:“王爷,快来抓奴家。”
一条粉色的丝巾正蒙在湘东王的眼睛上,他一副沉迷酒色的模样,笑着对诸多美女进行追逐。若是追上了就要扯下对方的衣领,在其肩头亲热狎昵。
至于请来的演唱弹奏的歌姬与乐师,她们都成了湘东王戏乐的背景板。而且堂内如此纵情声色的景象,就连她们都有些看不下去,甚至有一两琵琶女弹错了音符。不过往常可能砸招牌的事,现在屋内是没有人在意这些的。
一连扑倒了三个侍女后,湘东王玩累了随手将丝巾摘下,随地而躺。很快有几名侍女们手捧瓜果美酒侍奉他享用,另外的几人则在他面前翩翩起舞。
没过多久,湘东王就已喝得酩酊大醉,面色潮红地躺在地板上迷蒙着双眼看舞姬跳舞,手上有一落没一落地打着乐曲的节拍,不知不觉间闭上眼睛。屋内的侍从见状便示意众人离开,自己也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当脚步声走远后,适才酣睡的湘东王缓缓睁开了迷离的双眼。他看着地板上的狼藉,还有手上缠绕着的丝巾不由得自嘲一笑。
进京方才一年便已寸步难行,当初回京时他是何此的意气风发,如今竟都化作了杯中之酒,才能稍稍缓解心头的苦闷。
有时他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学子之事上他还能说自己是出头出得太早所以才棋差一招。但此次构陷官员,挑起朝堂争斗,除却前面派人绑架、演戏甚至投匿名信,之后的日子里他不可谓不本分,只在王府内作壁上观隔岸观火。
原本事情都按照他的计划发展的。尚书位置之争,一方是世家一方是寒门,两方势力原本就有隔阂,再加上他添的这一把火,之后不管是谁坐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那另外一方一定会有所不满。既有不满,那么之后就会有矛盾与冲突。到那时,就到了他出手的时候了。
只是不曾想进展顺利的事情突然发生了意外,那就是案件的审查落在了他的好皇妹身上。不过他早已将涉事的两名侍卫遣回了湘东,自觉没留下什么把柄。因为他还异常的兴奋,因为若是萧令瑜接手后都查不出真相,那大周的大长公主便要威名扫地了。
谁知最后终究功亏一篑。
想到这里,湘东王如同吞了一颗滚烫的火炭,烧的他胸闷气短。
所以,到底是怎么查到他头上的?
先前说什么有百姓看到匪徒躲到了王府对面的民宅,这种说辞一听就是假的。当时侍卫前去绑架时是伪装成了劳工力士,将那孩子打晕后将其装在了麻袋里,任谁看了也不会觉得他们是匪徒。再者,那孩子被绑期间住在王府对面最偏僻的宅子里,送回去前也是被喂了迷药的,从始至终那名孩童都不会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平白无故怎么会查到王府呢?究竟是萧令瑜想随便找个替罪羊还是当真疑心他有鬼?
几番思索之下,湘东王因为多日饮酒的大脑终于不堪重负,疼痛欲裂嗡嗡作响。
他忍不住长叹出一口气。现在思索这些没有任何用处,即便想出当时自己是哪里出了岔子也于事无补,丝毫不会化解他今天所面临的困境。
学子之事上他的损伤了名声,尚书之事上他得罪了百官,声誉更是一落千丈,再加上王府之外有金吾卫巡视,如今他可谓是身陷囹圄,不得不以自污的方式示弱。
湘东王揉了揉额头,最后不堪重负沉沉睡去。只不过睡着前心里想的却是:困兽犹斗,何况人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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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湘东王纵情声色的事情自然是瞒不过萧令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