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樱花酥饼
昏暗的牢狱之中,她攥紧了手中的丝缎,死死勒住颜若骨的脖颈,肩臂痉挛战栗不止。
她屏住呼吸,牙齿狠咬住舌头,用剧烈的痛苦逼得自己使出了全身的劲,才彻底让颜若骨断了气。
颜若骨阖着眼,死得很安静,没有恐慌,没有挣扎,而她却流了一脸的泪,呕出了一嘴猩红的血。
姜九思记得,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哭嚎着看着自己这双被血染红的双手,血泪模糊双眼,满是迷茫和悔恨。
痛苦吞噬了她,将她囚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她跪在黑暗中,低着头哭了很久很久。
耳边,有人唤她的名。
“月宁。”
“阿姐。”
“女儿。”
“杀了他——”
脸上的血泪,坠入手中,忽然化作了一刃匕首。
她抬起头,没有犹豫,一刀戳进了父皇的胸口。
父皇的血从胸口涌了出来,温热地流入了她的掌心,蚀骨钻心得疼。
这是她第二次杀人。
弑师,杀父,这是她的罪业。
即便如此,她却仍是贪活,想要苟且着活过一日,再活一日。
在执念幻化出的梦魇中,姜九思只觉自己浑身浸着湿淋淋的血,走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脖颈缠绕着丝缎,胸口裂开了一个血窟窿,从里面飘扬出血红的、冰冷的雪,漫天漫地,无边无际。
她觉得痛,觉得冷,更觉得茫然,一切所为何呢?
走着走着,忽而一束微光落到了头上,她抬头看去,竟是走到了政事堂。
沈柔坚坐在堂内,坐在清风明光之下,眉目舒展。
而她站在黑暗之中,遥望光影,心中依旧是那句:愿你此生安好,官途坦荡。
姜九思自觉,她该走了,应再度藏于黑暗卑劣中,可是那束光,太温暖了。
她站在政事堂前许久,贪念着那道光。
沈柔坚缓缓抬起头,站起身来,隔着遥遥距离问她:“是知错了还是害怕了?”
她自愿接受沈柔坚的责问:“我错了,也怕了。”
“日后谨言慎行,切勿再犯。”
说完,沈柔坚转身背离她而去,留下了一个冷硬的背影。
姜九思留在原地,看着渐行渐远的模糊背影,摇了摇头:“沈柔坚,我回不去了。我杀了人,要遭天谴的,我逃不掉的。”
姜九思苦痛地看着沈柔坚隐没于雪中的背影,斩断留恋,也转了过身去,走向了她无法逃避的归宿。
胸口裂开的口子,呼啸着飞出一场冷雪,瞬间掩埋住了她。
“冷。”姜九思于梦中呢喃,“冷……”
沈柔坚睡得浅,皱眉醒过来后,发现姜九思背靠车壁,双手抱臂,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不止。
现在是六月初夏,夜风都是暖的,怎么会冷?
沈柔坚微微倾身,目光探寻地在姜九思脸上扫了一眼,犹豫着伸出了手,在触到姜九思温热鼻息后,缓缓攥成拳,作势往回收。
“冷。”
沈柔坚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沈柔坚沉下目光,攥成拳的手又慢慢舒开,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姜九思的额头:没有发寒,也没发热,一切正常。
是做梦了?
“沈柔坚。”睡梦迷幻不清的姜九思感受到了温暖,贪恋般迫切抓住了这束光,“我冷,别走。”
蓦地被直呼其名,沈柔坚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抬。
下一瞬,却见自己迟疑间没有着急收回的手,被姜九思忽然紧紧攥住了。
沈柔坚呼吸一顿,眼中罕见地露出了惊色,目光凌厉地看向姜九思:“你究竟是谁?”
姜九思紧闭着眼,尚未从梦中苏醒,依旧唤着他的名字:“沈柔坚,你竟忘了我。忘了,也好。”
沈柔坚此时倒是冷静下来了,蹙眉瞧着姜九思,眼里没有一丝温度,放缓声音:“你,究竟是谁?处心积虑至此,又有什么目的?”
“我是……”姜九思想要开口,却发觉自己被雪覆住了脸,她无法开口诉出一字。
呼吸一窒,姜九思猛然挣扎着抬起头,张嘴拼命呼吸着空气。
似是醒来,却又似是坠入了另一个梦境。
姜九思发觉此刻自己竟是双手合拢着将沈柔坚的手裹在掌心中。
而这只手的主人,正坐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
这绝对是个梦!
更是个天大的美梦!
眼前之人,的确是沈柔坚。
在璧水馆时,她就牵过沈柔坚的手,她知道他的手是如何的骨节分明,又是如何的温暖亲切。
这只手,也是沈柔坚的,不会错。
但两两合在一起就错了——已为沈相的沈柔坚,绝对不会任自己如此放肆又逾矩,却还如此淡定。
姜九思耳根发红地盯了一动不动的沈柔坚一会儿,在心中作出了最后的结论:这是个梦。我还没醒。
既然都是个梦了……
姜九思轻轻咬住下唇,瞥过沈柔坚近在咫尺清晰的脸,极放肆又逾矩地抬起指尖,在沈柔坚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都道是人与人之间未完的缘分,会通过梦境一一弥补。
前梦中,沈相背对着她,诘问她,又离她而去。
所以,老天爷特意又给了她一场沈柔坚不再离去的梦。
而且,在这个梦中,没有大雪飞舞,世界不再冰冷,风是暖的,沈柔坚也是暖的。
姜九思惨白着一张笑脸,努力笑了笑,喃喃道:“我又梦到你了。真好。”
姜九思抬眼看了四周,她仍在马车内,裴枢慎也靠在一旁睡觉。
姜九思歪过头,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梦境未免有些太过真实了吧!
姜九思思虑了一番,再次放肆又逾矩地捏了一下沈柔坚的手,动作极轻。
沈柔坚没有反应,依旧静静看着她,神色未动。
姜九思不放心地打算掐自己一把试试,手伸到半途却蓦然停住了。
若是把自己掐醒了,那这场美梦不就没了么?
于是,姜九思将悬在半空的手邪恶地伸向了一边沉睡的裴枢慎,用足了劲,狠狠掐了一下。
“啊——”
裴枢慎的惨叫响彻夜空:“姜!九!思!你要死啊!”
一声响彻夜空的咆哮后,姜九思被裴枢慎狠狠地踹下了车。
姜九思从噩梦与美梦中彻底清醒过来,看着自己方才与沈柔坚相握过的双手,眼中一片茫然,沉默了片刻才道:“原来不是梦!那?哎!”
姜九思想起方才车内沈柔坚那张不露神色的脸,实在忍不住,咬牙闷喉长啸了一声:“啊——”
·
天光大亮,姜九思红着耳根前去赔罪。
姜九思站在马车边,恭敬道:“咳……沈相,下官来了。”
“进来吧。”
得了车内人应允,姜九思才上了车。
车内宽敞,足以容下三个人,但姜九思上了马车就坐在边角一处,隔着远远的距离说道:“沈相,下官前来请罪。”
裴枢慎重重地哼了一声:“姜九思,你半夜在发什么疯?”
是了,她是在发疯,不然也不会握着沈柔坚的手发痴。从前是李月宁的时候,她也没这么癫过!
一想起昨夜的画面,姜九思耳根子又红了一层,眼睛都不敢往沈柔坚那处瞟,只好低着头,开始瞎掰:“裴大人,我自小体弱多病,睡不踏实,所以有半夜梦游的习症。”
“体弱多病?那还那么大力气,我腿都给你掐紫了!”
姜九思抱歉把头低得更深了,掩盖心虚:“裴大人,对不住!”
“半夜梦游?”裴枢慎反驳道,“你骗鬼呢!我可是看到了你色胆包天地抓着文卿的手,凑那么近,眼睛睁那么大,下一秒怕是要亲上去了吧!姜九思,你是一早就觊觎文卿美色了吧?”
“好了。”
沈柔坚开口,却没来得及截断裴枢慎的快言快语。
姜九思仰头差点栽过去,一手攀住车窗,稳了稳身形,结巴得厉害:“我……我确实是……在梦游。我一梦游起来,全然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梦中,自然荒唐些。”
再不能让裴枢慎讲出什么荒唐话了,不然她得跳窗而逃了。
姜九思心虚地岔开话题:“裴大人,我这里带了些伤药,去疼止痛,疗效甚好。”
避开他们的眼神,姜九思装作忙碌地翻着包裹:“我还带了些好吃的点心,权当赔罪了。”
姜九思翻着颜徵为她整理的包裹,一层又一层,塞得严严实实、满满当当。
本是轻装简行,但颜徵十分贴心为她准备了许多物品。
有夏日的短衫,驱蚊的蒲扇,防蚊的熏香,治伤痛的药膏,防夜风的披肩,助眠的药枕,供她无聊时读的画本。
知道她爱洁爱香,准备了各式香味的沐浴青皂;知道她喜欢独自沐浴,遮挡挂帘都准备了好几份。
除却这些,还有安静卧在包袱夹层的平安符。
姜九思想起了送行那天,青青杨柳一角,颜徵微笑着站在人群之外的树荫下,没有不舍的告别,只是淡淡笑着目送她离去。
自始至今,颜徵的眼神始终纯净安然。
姜九思看着包袱暖暖一笑,窘迫消了半分,从包袱中拿出了一个小瓷瓶递给了裴枢慎:“裴大人,这伤药专治筋骨损伤,你拿去抹抹看。”
裴枢慎可以和姜九思过不去,但是不愿和自己过不去,他又不傻,“哼”了一声接过瓷瓶:“最好能好,不然我……”忽而转了调子,“哎,文卿,这个……我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啊?这不是你专备的伤药么?怎么会在姜九思那里?”
沈柔坚不动声色地从裴枢慎手中接过瓷瓶,又递回给了姜九思:“你看错了,我没有备过什么伤药。你腿上淤青已消了,用不着这个。”
裴枢慎扬了扬眉:“我看错了?行吧,就当我是看错了。”然后又从姜九思手里抢了回来,“既然你给我赔罪,我便收着了。”
姜九思小声嗫嚅:“裴大人,等你伤好了,瓶子能还给我么?”
裴枢慎大声回道:“不!能!”
姜九思的声音更小了:“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