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登岛
海面平静得像面镜子,光线从云层后面均匀地撒下来,照在岛上的一切事物上,却没什么阴影。
泉奈蹲在花园的石阶上,看蚂蚁沿着砖缝搬运一只死去的飞蛾,飞蛾的翅膀在蚂蚁的拉扯下微微颤动。
泉奈看得很专注,嘴唇微微张开,这个表情他在六岁那年就固定下来,不需要再对着镜子练习,十八年足够让任何一种表情变成皮肤本身。
身后有脚步声,两个人的。其中一个是岛上的安保组长,右脚步幅比左脚短一些,落地偏重。那是膝盖受过伤留下的痕迹。泉奈听过他走路太多次,不用回头就能辨认。另一个人的脚步很轻,步幅均匀,鞋底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几乎被风声盖过。刻意放轻脚步的人会走得慢一些,这个人没有,轻似乎只是是他的习惯。
“泉奈少爷。”安保组长的声音从三步外传来,带着一点喘,他这几年体力下降得明显,
“有人来接您了。”
泉奈抬起头,转过身去,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发尾垂到腰部以下。转身时马尾甩过一个弧度,落回背脊上。泉奈的眉骨生得平直,鼻梁从眉心起笔直落下,嘴唇的轮廓收得很干净。下颌线条在二十四岁的年纪已经长开,但整张脸留着一层少年期未褪尽的薄感。
容姿端丽——这是斑在泉奈小时候说过一次的词,后来斑不再说了,把泉奈藏在这座岛上。
泉奈脸上带着笑容,嘴角上扬眼睛弯成两道弧线,露出上排牙齿的边缘。
逆光里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人,他领口处衬衫解开一颗扣子,没有领带。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插在口袋里。泉奈的目光在那只右手上扫过,认出这是持枪手的习惯姿势,那只手指节分明,骨节并不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干净。
白发,连发根处的颜色都是是白的。他年纪不大脸上没有纹路,下颌线条收得利落,颧骨不过分突出。鼻梁挺直,嘴唇薄,抿着的时候几乎是一条线。眼睛是深邃的酒红色,虹膜本身的颜色,让泉奈想起母亲曾经戴过的红宝石项链。
他看着泉奈,没有任何表情。
“泉奈少爷,初次见面,我是神居拓麻,奉你哥哥宇智波斑的命令,接你出去。”
神居拓麻的声音比泉奈预想的低一些。没有刻意放柔,也没有公事公办的生硬。
泉奈歪了歪头,这个动作配合天真的笑容,会让对方下意识降低防备。他把来人的脸和记忆中的信息做比对——白发、红瞳、不超过三十岁——神居拓麻——斑的副手。
泉奈听保镖提起过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模糊的忌惮。神居拓麻接管事务之后,宇智波家的账目在斑完全接管后第一次对得上,这对□□家族来说,明确的账目比潜入的无间道更可怕。
泉奈从台阶上站起来,蹲得太久膝盖发麻。他让自己的身体微微后仰,脚掌在地上蹭了一下才站稳。
神居拓麻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变化。
“好啊。”泉奈说。
那人点了一下头,转身朝码头方向走。没有回头确认泉奈是否跟上来。
泉奈跟着他走过花园的石板路,穿过那道铁门,门轴发出生锈的摩擦声。
码头上停着一艘灰色快艇,船身吃水线附近有一道浅的刮痕,是靠岸时擦过礁石留下的痕迹。
神居拓麻先上了船,转过身,对泉奈伸出一只手。
泉奈看着那干净的手指,指腹上没有茧。
哦不对,有,但是位置不对。握枪的茧在食指和虎口,这个人的茧在中指第一关节,常年握笔的痕迹。
泉奈把手放进那只手里,掌心干燥,温度比自己低。力道刚好把他带上船,然后立刻松开。
保镖把行李箱提上船——一个箱子,住了十八年的人离开时只有一个箱子。保姆站在码头上抹眼泪,泉奈回头对她挥了挥手,脸上保持着笑容。
船发动的引擎声压过海浪,泉奈在船舷边的座位上坐下,背对着岛屿,没有回头。
船尾的白浪拖出去很远,海面被切开,又合上。
神居拓麻站在船头,背对泉奈。海风把他的白发吹向一边,露出后颈。发际线很齐,应该修剪过不久。黑色西装的后背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透出来。
泉奈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被握过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神居拓麻。
这个人身上的东西和□□不匹配,像医生检查病人的脉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泉奈对着海面露出天真的笑容。
没关系,他会找出这个人是谁,也会找出哥哥消失一个多月的真相。
船行四十分钟后靠岸一个私人码头,岸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引擎没有熄火。
神居拓麻先下船,和岸上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岸上的人点了两次头,拉开车的后门。
神居拓麻走回来,对泉奈说:
“上车。”
泉奈钻进后座,车门关闭的声音沉闷,隔掉了大半海浪声。
车厢里一股皮革和清洁剂的味道,空调出风口夹着香片,木质调香袭来。
神居拓麻从另一侧上车,坐在泉奈旁边。
那人坐到驾驶座上,泉奈看清了这个从未没见过的男人——短发、金色竖瞳、紫色的眼影或者说泪痕?口罩遮住半张脸,遮不住死白的肤色,深灰色夹克,步态也不像混□□的。
那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泉奈,目光在泉奈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没有额外反应,看来不是组里的人,泉奈在心里记下。
车子开动,过去的一切全部被抛在身后。窗外行道树后退,街景越来越密。
红灯时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玻璃门里透出白光,货架上排列着饮料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