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成为宗主关门弟子的第一天，苏忘忧就搬家了。

从杂役房那间八个人挤在一起的破屋子，搬到了主峰半山腰的一座独立洞府。洞府有三间石室，一间卧室，一间修炼室，一间书房，门口还有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竿竹子。

跟杂役房比起来，这里简直是仙境。

但苏忘忧站在洞府门口，只觉得浑身发冷。

因为这座洞府的位置，正好在宗主所居的"天枢殿"正下方。站在院子里抬头，就能看到天枢殿的飞檐。

换句话说，她现在住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

连呼吸都能被听到的那种。

"苏师妹，这是宗主吩咐给您准备的衣物和丹药。"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少年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储物袋，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宗主说，您以后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直接吩咐我。我叫小路，是天枢殿的杂役。"

苏忘忧接过储物袋，点了点头："有劳了。"

小路笑了笑，又说了几句"有什么事随时叫我"，然后识趣地退下了。

苏忘忧走进洞府，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脸上的平静才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从执法堂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但她感觉像过了两年。

玄阳真人——或者说天道的分身——就坐在天枢殿里，离她不到百丈。那种被人从灵魂深处盯着的感觉，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后背上，挥之不去。

她必须非常小心。

非常非常小心。

苏忘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走进修炼室。

她盘腿坐在蒲团上，把无字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头。

"玄机子。"她低声叫。

无字书的书页颤动了一下，玄机子的声音传了出来，比之前更虚弱了："我在。"

"宗主身上的，是天道的分身？"苏忘忧直接问。

"是。"玄机子的声音很凝重，"苍穹的本体在九天之上，维系着整个天道的运行。他的分身散布在人间各个大宗门的宗主、长老身上，监视着修仙界的一举一动。"

"这个分身有多强？"

"元婴期巅峰。"玄机子说，"而且因为是天道分身，他对因果的感知极其敏锐。你在他面前，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被他捕捉到。"

苏忘忧皱了皱眉。

元婴期巅峰。

比周长老还高了两个大境界。以她现在忘尘境的修为，在他面前，跟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他能看穿我的修为吗？"苏忘忧问。

"不能直接看穿。"玄机子说，"减法道的修为跟加法道完全不同，他用加法道的探测方法，只能看到你表面的炼气一层。但如果你动用减法道的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他都能感觉到。"

苏忘忧点了点头。

这意味着，在天枢殿的范围内，她不能动用任何减法道的修为。包括观想之眼。

这很麻烦。

不能用观想之眼，她就看不到别人的执念线，就无法判断谁是天道的分身，谁是正常人。

但至少，她还能思考。

"他接下来会怎么做？"苏忘忧问。

"他会'培养'你。"玄机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给你最好的功法，最好的丹药，最好的资源，让你快速提升加法道的修为。"

"加法道？"苏忘忧愣了一下，"他不是要我修减法道吗？"

"明面上，他会让你修加法道。"玄机子解释道，"因为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减法道的存在。但他给你的加法道功法，一定是动过手脚的——会加速你的执念固化，让你的'容器'属性越来越强。等你的加法道修为到了一定程度，他就会找个机会，'引导'你转修减法道。"

"到那时候，你就会按照他写好的剧本，一路突破，最后成为他的新容器。"

苏忘忧沉默了。

好一个一石二鸟。

明面上培养她加法道，让所有人都觉得宗主收了个废材弟子是出于慈悲；暗地里用动过手脚的功法改造她的体质，为将来的夺舍做准备。

如果她没有遇到玄机子，没有修减法道，没有知道真相，她大概会感恩戴德地修炼，然后在某一天，"惊喜"地发现自己其实是减法道的天才，从此一路逆袭，最后在最辉煌的时刻，被天道取而代之。

连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那我现在怎么办？"苏忘忧问，"他给我的功法，我修还是不修？"

"修。"玄机子说，"但要用减法道来'中和'。他给你的功法会让你的执念越来越重，你就在修炼的同时，用减法道一点点把那些多余的执念减掉。表面上看，你在认真修炼加法道，实际上，你的执念不增反减。"

"这样他不会发现吗？"

"只要你控制好速度，就不会。"玄机子说，"他给你的功法，执念增长的速度是正常功法的三倍。你用减法道减掉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看起来就跟正常修炼一样。"

苏忘忧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精细活儿。

像走钢丝，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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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玄阳真人召见了她。

天枢殿很大，空旷，肃穆，殿顶镶嵌着一颗夜明珠，发出柔和的白光。玄阳真人坐在大殿正中央的蒲团上，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看起来像一个慈祥的老人。

但苏忘忧知道，这副皮囊下面，是一个活了三万年的老怪物。

"忘忧，过来。"玄阳真人微笑着招手，声音温和得像春风。

苏忘忧走过去，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跪下："弟子在。"

"起来吧，不用多礼。"玄阳真人虚扶了一下，"从今天起，你就是老夫的关门弟子了。老夫门下弟子不多，你大师兄清和，你应该认识。还有几个在外游历，以后慢慢介绍给你。"

沈清和是宗主的大弟子？

苏忘忧心里微微一动，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老夫知道，你的资质不太好。"玄阳真人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五灵根，道心残缺，修加法道确实困难。但老夫相信，勤能补拙。只要你肯努力，老夫一定能把你教出来。"

苏忘忧低下头，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弟子谢宗主栽培。"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杂役弟子突然被宗主收为关门弟子的激动和不安。

玄阳真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递给苏忘忧："这是老夫年轻时修炼的功法，《青玄吐纳真经》，比宗门发给杂役弟子的基础功法强了十倍。你拿回去，从今天起开始修炼。"

苏忘忧双手接过古籍，触手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她低头翻了一页，装作认真阅读的样子，实际上在用意识感知这本功法的"气"。

果然如玄机子所说——这本功法的灵气运转路线，比正常的加法道功法多了三个隐蔽的循环。这三个循环不增加修为，只增加执念。

每运转一个周天，修炼者的执念就会被放大一丝。

日积月累，修炼者会变得越来越偏执，越来越容易被执念控制。

到最后，就会变成一个只有执念、没有自我的"空壳"。

完美的容器。

苏忘忧的心里冷得像冰，但脸上露出了更加激动的表情："弟子……弟子一定好好修炼！绝不辜负宗主的期望！"

玄阳真人笑了，笑得很慈祥："好，好。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修炼""有不懂的来问老夫"之类的话，然后就让苏忘忧退下了。

苏忘忧捧着那本《青玄吐纳真经》，走出天枢殿，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但她只觉得冷。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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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苏忘忧过着一种极其规律的生活。

早上卯时起床，在院子里打坐，修炼《青玄吐纳真经》两个时辰。上午去天枢殿听玄阳真人讲道，下午自己修炼，晚上继续打坐。

看起来，她是一个刻苦努力、尊师重道的好弟子。

但实际上，她每天都在跟天道的功法暗中较劲。

《青玄吐纳真经》每运转一个周天，就会在她体内生成三股"执念之气"。她用减法道的"忘"字诀，悄无声息地减掉其中两股，只留下一股，让她的执念增长速度看起来跟正常功法一样。

这个过程极其消耗心神。

她必须在运转加法道功法的同时，分心运转减法道，而且两者的比例必须精确到三比一。多减一分，她的执念增长就会低于正常水平，引起玄阳真人的怀疑；少减一分，她的执念就会真的开始固化，离"容器"更近一步。

像在刀尖上跳舞。

但苏忘忧做得很好。

三天下来，玄阳真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甚至还夸了她一句"进步比老夫预想的要快"。

苏忘忧嘴上说着"都是宗主教得好"，心里却在冷笑。

进步快？

她的加法道修为确实从炼气一层涨到了炼气二层，但那是因为她用减法道减掉了多余的执念，让灵气运转更加顺畅，所以看起来进步快。

实际上，她的执念不但没有增加，反而减少了。

她在偷偷地、缓慢地，继续修炼减法道。

虽然速度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进步。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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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赵灵儿来了。

她站在苏忘忧的洞府门口，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脸上带着一个僵硬的笑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苏师妹，"赵灵儿的声音甜得发腻，"听说你被宗主收为关门弟子了，姐姐特地来恭喜你。"

苏忘忧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不能用观想之眼，但不用看也知道，赵灵儿胸口那根粉红色的嫉妒执念线，此刻一定粗得像绳子。

"赵师姐客气了。"苏忘忧微微侧身，"请进。"

赵灵儿走进院子，四处打量了一番，嘴角的笑容更加僵硬了："苏师妹这洞府真不错啊，比姐姐的住处好多了。宗主他老人家，对你可真好。"

"宗主慈悲。"苏忘忧淡淡地说。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赵灵儿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

"这是我亲手做的，苏师妹尝尝。"赵灵儿拿起一块点心，递到苏忘忧面前，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苏忘忧看着那块点心。

她不用猜也知道，这点心里面一定加了什么东西。可能是泻药，可能是某种会暂时扰乱灵气运转的药，也可能是更恶毒的东西。

赵灵儿这种人，她太了解了。

苏忘忧没有接那块点心，而是轻轻咳了两声，露出一副虚弱的样子："多谢赵师姐好意，不过……我这几天修炼出了点问题，灵气有些紊乱，大夫说不能吃甜的。"

赵灵儿的手僵在半空。

"修炼出了问题？"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问题？严重吗？"

"就是……"苏忘忧叹了口气，露出一副苦恼又不好意思的表情，"宗主给的功法太高深了，我资质太差，修炼起来很吃力。这几天不但没有进步，反而觉得灵气越来越乱。宗主说，可能是我道心残缺的缘故，需要慢慢磨合。"

她说得很真诚，真诚到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赵灵儿的脸上，瞬间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那是一种"我就知道"的、幸灾乐祸的释然。

"哎呀，那可真是辛苦苏师妹了。"赵灵儿把点心收了回去，语气里的真诚多了几分，"宗主的功法确实高深，不是谁都能修炼的。苏师妹慢慢来，不用着急。实在不行，跟宗主说说，换回基础功法也挺好的，对吧？"

"嗯，我会考虑的。"苏忘忧点了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赵灵儿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就起身告辞了。

临走前，她看苏忘忧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嫉妒，变成了一种带着怜悯的轻蔑。

在她看来，苏忘忧就是一个走了狗屎运被宗主看中、但实际上烂泥扶不上墙的废材。

这样的人，不值得她嫉妒。

苏忘忧站在门口，看着赵灵儿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脸上的虚弱表情瞬间消失了。

她回到院子里，拿起赵灵儿带来的那块点心，闻了闻。

果然，里面加了一种叫"散灵粉"的东西。吃下去之后，灵气会在三个时辰内变得紊乱，无法正常修炼。

如果她真的是一个刚刚开始修炼高深功法的废材，这一下足以让她的修炼进度倒退好几天。

可惜，她不是。

苏忘忧把点心扔进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