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到底是人是鬼
剧场演出通常有明确的时间或主题脉络,上一场和下一场的衔接密切,角色的情感表达由浅逐渐到强。
与其不同,片场拍摄是碎片化的。
可能上一场是夫妻生气吵架,摔门闹离婚,下一场又可能会跳到两人相遇不久,春心萌动时期。
前后割裂的演绎情境,这要求演员们清楚角色每个阶段的心路历程,在角色的人生河流之中,精准掬起对应坐标的那抔细沙。
开拍的那瞬间,快速穿梭时空,投入到人物那一秒钟的情绪里。
一般情况下,导演不会轻易调整提前安排好的拍摄顺序。
周知敛原本想拒绝的,尽管两场戏都属于棚内景,但是场景并非同一个,更替顺序就需要道具组重新布景,灯光与机位也需相应调整,等拍完又要调回来,着实有些浪费时间和人力。
只是转念一想,甄阙待会儿的那场戏,恰好算是剧情的一处小高.潮,两小段情节都是“沈淮”被鬼童侵占身体的惊悚表现,没准能激发两位主演对恐惧的捕捉呢?
反正卡着也是卡着,死马当活马医。
鉴于昨天拍摄的出色效果,以及对小演员演技的迷之信任,抱着试试看的念头,周知敛沉默片刻,还是答应了。
“行,所有人注意,一会儿先拍第48场!”
片场工作人员又忙碌起来。
场记同摄像师沟通着一些导演要求的特定镜头,道具组将一些布景道具撤离、替换,这几天气温偏高,趁着这会儿时间,剧组化妆师把甄阙脸上因为出汗和氧化,变得有点黯淡的妆容修补了下。
“长得真好看啊,小甄阙,这么帅萌的小脸居然来演鬼片里的鬼,有点浪费了哦。”短发齐肩,顶着圆脸显得像大学生的化妆师感慨道。
没有一定审美能力的人是当不了化妆师的,出于外轮廓和面部走向的专业判断,她能大致想象到甄阙长开了会是什么模样。
嗯,没有意外的话,包是惊天动地大帅哥的,只求不长残!
实在不行,在长残之前,多拍点剧当作纪念,虽然是小孩子,可这张脸真的很适合偶像剧啊,演演男主男二小时候,来点儿什么和女主的年幼惊鸿一面,不说迷倒现在的年轻人,也能迷倒不少小女孩吧。
化妆师在心里默默叠甲,对导演没意见对剧本没意见,就是长着如此精致五官的小脸,在剧组里演鬼怪,不觉得更像可爱鬼吗?简直暴殄天物。
要不是甄阙化完妆,她都想上手体验下小孩儿脸蛋啥手感。
化妆师性格比较开朗自来熟,但凡不是什么特别大牌的明星,她都会忍不住唠上几句,夸赞对方模样长得好。
由于语气真诚,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倒也没遇到摆谱臭脸的。
“还得是小孩子,皮肤真水嫩,长大后可别染上熬夜了,爽归爽,黑眼圈和肿眼泡一出来,人看着比真实年龄老好几岁。”
甄阙卖乖点头,敏锐地瞄到了对方挂在胸前的工作证,好奇地问了句:“伍姐姐,你昨天没看我演戏吗?”
“这两天熬大夜,太困了,给你们化完妆我就眯眼补觉去了,这么说来,我还没看过小甄阙你的表演呢,倒是听我徒弟说你演得很棒。”
伍丹釉打了个哈欠,摆摆手道。
原来如此,甄阙恍然大悟,难怪她还能如此自然地同他聊天呢。
说来也是好笑,昨天大概率是自己演得太过深入人心,导致所有围观过现场的工作人员,有一个算一个,字面意义上的,见到他跟见到鬼了似的。
纵然甄阙下工没有拍摄时那种恐怖气场,况且前场鬼气飘飘,后边又童真活泼,气质截然相反的两场戏,多少能冲刷掉前者带来的冲击力,工作人员也没少在背地里夸他小小年纪,演技如此出色。
只不过吧……怎么说呢,过于硬核震撼的开局,导致后头怎么看甄阙,怎么都觉着别扭。
迎面碰见甄阙时,其他人总是露出微妙的神情,礼貌地打声招呼,转身就走了,背影瞅着都有点慌乱。
剧组的主演们就更不用说了,有卯着一股劲儿,要跟他来场轰轰烈烈的演技比拼的,还有被他吓到过,除了拍摄之余基本绕道走碰不着面的。
如果被不知情的八卦记者打听拍摄到,估摸着能整出个“震惊悲愤!剧组集体霸凌六岁儿童”的新闻来。
总之,在其他人短期内无法摆脱心理阴影的情况下,甄阙想要和人正常交流,怕是没那么容易。
好脆弱,好不经吓的大人。
甄阙是有些恶趣味在身上的,眉眼带着几许狡黠,说道:“那伍姐姐,一会儿你来看看我怎么演的呗,我演鬼演得可像了。”
“真的假的,那我可要好好瞧瞧。”伍丹釉没怎么在意,当是小孩子喜欢表现自己,想得到别人的赞扬,所以话语里肯定有夸大的成分。
一旁静静听完两人对话的徒弟欲言又止。
“伍老师,你真的要去围观吗?听说这一场剧情很恐怖的哦?”徒弟悄咪咪地走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伍丹釉只觉得有点莫名其妙:“都答应小孩子了,不去不好吧,大人得做个诚实守信的榜样。”
再者说了,长得这么好看的小孩子,能有多吓人啊,又没化唬人的特效妆,番茄酱0含量,就连粉底导演都没叫她多上。
就这寻常普通的出装,她能怕谁?
***
他能害怕?
……嗯,对,他能害怕。
赵杉宇在拍摄前做过的心理准备,此时此刻全部灰飞烟灭,与昨天开场就被痛击的林绪妍产生了共鸣。
第48场1a镜,该小段剧情与梦游剧情呼应。
自那晚梦游过后,“沈淮”似乎恢复了正常,“沈萧然”松了口气,猜测可能是刚从乡下搬过来和他们一起住,小孩人生地不熟,没有安全感导致的。
不过在“宋乔欣”的强烈要求下,“沈萧然”还是在儿童房装上了监控摄像头,并且设置了警报功能,一旦监控捕捉到什么异常活动,他的手机就会收到提醒。
这天夜里,迷迷糊糊间,“沈萧然”睁开了眼,发现是枕头旁边的手机在震动。
不知为何,今晚“宋乔欣”睡得很沉,按照往常习惯,她睡眠质量不怎么好,听到一点声响都容易醒过来的。
是太累了吗?
“沈萧然”解锁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这时才猛然发现,通知栏一划,密密麻麻的全是监控摄像头发来的警报,直到刚刚都还在不断地弹出来!
手机程序是周知敛请人帮忙搞的,能手搓的东西,他尽量真实手搓,很少依赖后期特效。
当然,这个程序并没有真的连接到监控摄像头,只是为了在这里设置一个小的惊吓点。
当镜头以主人公视角,看到涌现的手机弹窗,机械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只会忠实地反映异常,怪异、窒息的感受油然而生。
“沈萧然”霎时清醒,急匆匆地起身,往儿童房走去。
原本睡得死沉的“宋乔欣”,在丈夫这样大幅度的动作下,也总算醒了过来:“怎么了,是淮淮那边出事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看,但监控给我发了特别多警报。”
镜头先是摇晃几下,然后跟随赵杉宇两人一起前进,仿佛屏幕外的人也置身其中,与角色一起面临当前情景。
当他们走到儿童房前时,发现卧室门开了。
“宋乔欣”给小孩讲完睡前故事,见孩子入睡,她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关了那扇门,而现在它敞开半尺宽,在黑洞洞的走廊里恍如深渊。
赵杉宇深深地吸了口气,将门推开。
甄阙没有躺在床上睡觉,而是站在了卧室中间。
房间内没有开灯,原本拉上的窗帘,已经全部被扯到了地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灰蓝色的光,甄阙就站在那片光的外沿,脚尖刚好踩在明暗交界线上,光着脚,双手垂在身侧。
当然,这里的月光也是假的,棚景哪来的自然光,窗户是假窗,只是安装了个框架,后边是特意设置的灯光。
同时这里也是一处心理暗示。
虚假与真实之间的界限被模糊,观众能体会到这种说不上的怪异。
男孩睁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淮淮,淮淮?”
林绪妍咽了口水,声线颤抖着,叫着“沈淮”的名字。
“沈淮”没有回应,但他动了。
甄阙踮起脚尖,脚跟离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提,小腿绷直,膝盖没有半点弯曲,整个人不见摇晃,直接纹丝不动地升上去。
像头顶悬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有谁在上面拉扯着他。
男孩就这样“被拉高”了七八厘米。
赵杉宇和林绪妍看着眼前诡异的情景,傻眼了。
这真的是人能演出来的吗?!
任谁都清楚,这不是一朝一夕、临场发挥能够演绎出来的,背后凝聚的,是小演员自接到剧本后每日来的努力。
所有人都不知道甄阙是如何做到的,还坚持了那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动作对于芭蕾舞者来说,可能算不上什么,然而他只是个六岁孩童!
可怕的不是别人天资远远胜过你,而是对方在拥有如此天赋的情况下,还比你努力。
这部分的演绎还在继续。
甄阙的上半身佁然不动,从脚踝微微往左偏了偏,然后迈出右脚,脚尖擦着地板滑出去,划了一道弧,左脚跟上,同样擦着地面,从右脚后面绕过去,稳稳落下来。
男孩脚跟始终没有落地,全程只有脚尖和前脚掌在承受重量。
每一步都是这样,脚尖擦地,划弧,换脚,再划弧。
动作很轻,地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呲——呲——呲——”,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
大部分恐怖作品,关于“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