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10.下去,深入下去
飞克每天早上被阳光照醒,炸着毛进入盥洗室洗漱。中间叼着牙刷出来一次,看看墙上的摄像头。
希瑞还是一言不发,一声不吭,也不吐槽了。
飞克回到盥洗室,把自己收拾好,长到肩膀的中长发用橡皮圈绑起来。
她从盥洗室出来,正好42拿着新的营养剂过来,一人一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挂在墙上的希瑞。
桌子是42用本地材料做的,他显然更适合设计飞行器而不是做木工,桌子有点摇摇晃晃。之前他尝试过把四条腿刨齐,可是一直不太成功。
飞克抬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摄像头,故意身体前倾跟42说:“你说,如果有人一生气就冷战,就不说话了,是不是小孩子的行为?一点都不像几十一百岁的老AI?”
42唔了一声,有一种被夹在中间受夹板气的感觉。
吃完了早餐,飞克拿着从库房里找到的一对哑铃,去小花园里锻炼身体,经过大厅摄像头时,还故意稍微停顿,对着空气说:“我现在有进步了,没有那么废物了,可这是因为我想要锻炼,不是因为某人下的命令。”
空气中依然非常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跳绳、举铁、爬高、波比跳……等飞克一身是汗地回来,又从大厅的摄像头前经过,然后站住了脚,背着双手仰头盯着它看。
如果把摄像头算作一只巨大眼睛,那么现在三只眼睛就在互相对视,有一种对峙感徘徊在空气中。飞克叹了口气,似乎最后放弃了,她又进盥洗室,简单冲洗了一遍。
下午是读书时间,基地没什么纸质书,不过之前实验室留下的数据库里有一些娱乐向的文学读物。
飞克有时候自己阅读,有时候发送给42,让它诵读给自己听。42配置的语音很不错,是清澈温柔的青年音,读起来不徐不疾,感情丰沛。
它注意到飞克有点心不在焉,暂停了阅读,抬起头问她:“你在想什么?”
飞克垂下眼睛盯着凹凸不平的桌面,默默生了会儿气,忽然探出头去盯着它,“我在想……我想不通啊!你告诉我为啥?我就算是选择不回家,留下来,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希瑞凭啥来审判我?”
“呃……它也不算是审判你吧。”
飞克极度不服,“那它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了?它现在就是对我们冷暴力!”
42尝试着张开嘴巴,“呃……它只是针对你,不是冲我来的……”
飞克更加压低了声音,“我想了个办法,你陪我演一场戏,就像那天那只狮虎兽冲进来一样,我们演一出濒死体验,希瑞肯定不能再装哑巴了吧?”
“……”42微微张大了眼睛,脸上的组件正在表达着一种纯真和无奈,“飞克……希瑞虽然是AI,但是它具有较高的智力,它应该能识破……”
“你是说,我这个计划很弱智吗?”
“不不,唔——”42的蓝色眼珠子转了一圈,尽量委婉说,“希瑞虽然没有普遍意义上的身体,基地就是它的身体,所有的扬声器都是她的喉舌,所有的收音孔都是它的耳朵。如果这个基地是个满配的现代化高等级基地,那所有的生化素体都是它的分身,所有机械臂都是它的手足。所以……我们现在说的话它也能听得见。”
飞克立马坐直了身体,回到刚才的姿势。她有点尴尬,用手指尖挠了挠脸,啧了一声,“行吧,算我没说。”
42瞥了一眼墙上的摄像头,又看了看飞克,示意下面的话有点不中听,“我觉得,最好的办法也是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跟它谈一谈。交流才是最重要的。”
飞克显得很狐疑,“是吗?它现在就是个哑巴,根本也不能交流啊!你确定我主动去找它说话,不会碰个钉子回来吗?”
“飞克……”42用手指托着腮,无奈的情绪加深了,“我们不是人,我们不会在意体面、面子这种东西。所以理论上来说,你去跟希瑞交心谈话,它也不会驳你的面子来显得自己占据上风。”
飞克垂头丧气点了点头,看起来被它说服了,“那……那如果它一定要我道歉呢?”
“我想它不会。”42停顿了一下,观察了飞克的表情,犹豫地说,“如果它非要,你就道个歉吧,毕竟……现在是你更需要结束冷暴力的局面。”
飞克被它分析得没有话说,只好进了自己的卧室,也就是原先的武器库。
她坐到小床边,两条腿自然下垂,静谧的空气里一半是尴尬,一半是放空。飞克坐了半分钟,终于忍不住出声,“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我是一个自由人,我总能给自己做决策吧?不管回家还是留下,都是我的自由吧?”
这回,头顶沉默了几天的扬声器终于又响了起来,“……你确定,做出来的决定完全是出于你自己的意志?”
“这是什么意思?除了我自己,还能是谁的意志?”
对方又沉默了一会儿,希瑞的语气往下沉,但没有太多的情绪,忧郁的、略带失望地说:“我以前说过了,你是个聪明人,而且是个非常敏锐的人,擅长从细节处提出疑问、合理的怀疑和猜测,你也已经怀疑过很多东西了,那为什么最后选择装糊涂?自己心里就将一切自动合理化了吗?”
“……”飞克皱着眉偏过头看着它,“你说我在装糊涂?我装什么了?”
“你说过,一直有一个幽灵一样的耳语,在你脑袋里说话,现在还有吗?”
“最近好像没有了……”
“准确地说,是你打算留在零号家园不走了之后,那个声音就停止了吧?”
“好像……也可以这么说。”
希瑞微微一停顿,“你就没有任何的想法吗?”
飞克逐渐失去了耐心,“你到底想说什么?能不能直接一点?猜谜就那么好玩吗?”
“好,我就直接一点。我要你去海边的塔楼里,进入那个虫穴。”
“……”飞克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你在报仇。”
“不是,里面有你想要的答案。”
飞克焦躁地站起来,在狭窄的屋里转悠了一圈,气得停在中间,两手叉腰,仰头怒视着头顶的扬声器,“你想看我被咬成两截,曝尸海边?”
“我想问问你,你为什么害怕去塔楼?”
飞克没好气地回答:“因为塔楼里全是狗一样大的海蟑螂,我只是一份弱小无助的蛋白质,还不够一顿饭。”
“我说的是塔楼,不是虫巢。”
“那还不是因为你!”飞克气得跳脚,“你非要在大半夜,我一个人的时候讲什么恐怖故事!现在还来问我为什么怕塔楼?”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声,“飞克,其实那个灯塔的故事里,真正的后续是这样的:年轻的海员把老海员的尸体悬挂起来,垂钓在露台上。到了夜里海风大作,尸体被吹动一下下撞击在门板上,发出了好像敲门的声音。你明白吗?真正的恐惧来自你的想象,你不敢去塔楼也是因为你心里抗拒自己去。”
“……那里面除了外星大虫子,还有什么东西,非得我亲自去看?”
“有你想要的答案。”
“好。”飞克似乎吵累了,放弃地点点头,“那我就看,我一定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那么神秘。”
“不能带着42,我需要你一个人去。”
“……那又是为啥呢?”
“他会影响你的决定。”
飞克抹了一把脸,彻底豁出去的样子,“好,我一个人去,不就是孤身闯虫穴嘛。”
她带上□□,找了件厚实的外套加运动长裤穿上,从仓库找了一只护目镜,一只锈迹斑斑的防爆盾,总之能装备的全部带上。
临出门时,希瑞又说了,“我可以暂时屏蔽掉你脑袋里的声音,但是会有点痛,我很快,你忍一下。”
“什——”飞克没来得及问出完整问题,希瑞就先一步出手了,像是飞速掠过的电流,也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脑袋,打断了飞克的反应和动作,她差点被诡异尖锐的刺痛击溃,生理性的泪水决堤,没有意义地淌了满脸。
蜂鸣声在大脑里盘旋,理智被挤出了脑子,灵魂出窍般漂浮在高处,看着下方自己的天灵盖。这段时间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仿佛一场漫长的宿醉,等飞克再清醒过来,她的视觉系统非常混乱,不停地看到大片气泡从眼前经过,仿佛忽然误入水母群。
她抹干净满脸的眼泪,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体面一点,看了看周围,要说有什么变化……好像眼前摘掉了一层滤镜,看东西清楚了一点,缺少了一层梦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