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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隐》

33. 第 33 章

慕容枫以掌对掌,明镜心传他的掌法讲究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不是硬碰硬,是借。借,不是偷,是主人对客人的礼数。借对方的力,往旁边引,往地下卸,往空白处散。他手腕一转,玄色劲装青年那股刚猛的力道就像溪流遇上了圆石,贴着石面滑过去,滑进泥地里,连水花都没溅起一滴。《虚室诀》里有一句话:‘天地为室,万物为客。’此刻,玄色劲装青年的力道就是客,他要做的,是把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客气地送出门外。‘送’不是推,是引——引到门槛边,轻轻一托,客自己就走了。两人你来我往,转眼拆了十余招。一个攻势如潮,一个守势如渊——玄色劲装青年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戒备。是熟悉。那熟悉不是见过面的熟,是睡同一张床的熟——连被窝里的温度都一模一样。对面这个人的内功,运行的方式,发力的节奏,掌势起落之间的呼吸——怎么那么像他自己?像到什么程度?像一个人洗澡时搓背,左手够不着的地方,右手自然而然就补上去——两只手从来没商量过,但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个人在水边行走,忽然看见水里有个倒影,动作和自己分毫不差,连呼吸的间隔一样。

他从出师到现在,跟不下百人交过手,从来没有这种感觉。熟悉到什么程度呢——他出掌之前,对方的手已经开始接了。不是预判,不是经验,是两个人体内的内力在打架之前就已经‘认’了彼此。认得不靠眼睛,靠经脉——玄色劲装青年真气刚涌到‘曲池穴’,慕容枫那边的‘尺泽穴’就已经微微发热,像隔空打了个招呼。内力是有记忆的——它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也记得和自己同源的那股力量。那股力量像一条失踪多年的河,突然在下游重新冒头,河水还是那条河水,只是河道变了,连河底的石子都一模一样。这种感觉让他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疙瘩从后颈开始,一路往下爬,爬满整条脊梁。不是害怕,是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说不出口的东西。像喉咙里卡了根鱼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但你知道那根刺是从自家鱼塘里来的。像在陌生的城市里,忽然听见有人用乡音叫你的小名。那乡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听见的——骨头里的骨髓都颤了一下。

两人各退半步。脚步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两片叶子同时飘下来。那声音落进泥土里,被夜色一口吞了,连回音都没有。

玄色劲装青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掌心微微发红,像是被烫了一下,但皮没破,肉没肿,只是那股热辣辣的感觉一直往骨头里钻。是对面那个人刚才接他第三掌的时候,用的卸力手法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借力往旁边引的时候手腕转了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刁,像斜厥里的‘折钗股’,柔里带刚,刚里藏韧。他忽然想起师父擦刀时说过的话:“流云掌练到最后,打的不是对手——打的是同门。”师父还说,这套‘三叠浪’是师爷创的,只有鸿霄门会使。眼前这个人,练熟了。不是‘学过’那种熟,是‘用过很多次’那种熟。熟到成了身体的本能,像吃饭用筷子,不需要想先动哪根手指。在实战里用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在生死关头——只有那种时候,人才会把保命的功夫用得这么透。

他的掌心还在发烫,但心里已经翻了一个更大的念头:这个人…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使鸿霄门的独门功夫?是同门师兄弟?可师父从没提过。是偷学的?可这手法纯正得不带半点杂质。还是说……师父瞒了他什么?这三个问题像三根钉子,钉在他脑海里,拔不出来。钉进去的时候没声音,但钉尖已经戳到了脑仁,一碰就疼。

司灵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她不只看掌,还看气——练武之人内力运转时,身上会有一股‘气’流动,常人看不见,但医家望气,能看出大概。她盯着玄色劲装青年的掌势,眉头渐渐皱起。那掌法带动的不只是风,还有他周身三尺内的气流——气流旋转的方向,跟师傅描述的一模一样。这套掌法,她师傅安济苍跟她讲过。师傅讲的时候,手里捻着一根银针,针尖在油灯的光里晃啊晃,晃出一圈圈光晕,像一枚无声的钟摆。针尖晃动的节奏,跟此刻玄色劲装青年掌势起落的节奏,居然隐隐合拍。

‘流云掌,以云为意,以水为形。能打出这种掌法的人,内力必须够浑厚——浑厚到能把云托起来。’师傅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她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响,水汽蒸腾,模糊了师傅的脸。药味很苦,是黄连混着当归,苦里透着一丝腥甜。她问师傅,你见过流云掌的传人吗?师傅没有回答。她当时以为师傅没听见。但现在她知道了——师傅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却答不出来。那一眼里面有什么东西,她当时没读懂,现在她知道——师傅听见了。那眼神里,是想念。想念像一根针,扎在内关穴上——不致命,但那股酸麻能一直传到心里去。不是想念一个人,是想念一整套功夫,一整段岁月,一个回不去的师门,像一个人站在废墟前,想念一座已经倒塌的宫殿。司灵的指节在袖中慢慢收紧。宫殿倒了,砖还在,瓦还在,只是再也砌不成原来的样子。

现在站在杏林里,看着玄色劲装青年一掌一掌打出来,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的喉结往上滚了半寸,又落回去——像是咽下了一口没说出口的话。她把手里的绣花针攥紧了。针尖刺进掌心,一点点疼——疼得尖锐,但清晰,像用针尖在皮肤上刻字,每一笔都痛,但刻出来的字永远擦不掉。疼是真实的,眼前的场景也是真实的。

陆离的折扇停止了转动。扇骨顿住的瞬间,发出‘咔’一声轻响,像齿轮卡进了凹槽。他在师门典籍里读过流云掌的记载。他的师傅文守愚,武功深不可测,阅尽天下武学。他曾听闻过流云掌,在文守愚的武学典藏里有过记录——铁怀远,流云掌创始人,在师承基础上的创新集成,和师门的关系极深。那页纸是淡黄色的,墨迹有些褪色,边缘有虫蛀的小孔。‘不动心’是一种境界——见了不该出手的事,心不动,扇不动。他记得那页纸上还有一幅小图,画着一个使掌的人影,人影周围缭绕着云气一样的线条。线条不是墨画的,是用极细的银粉勾勒,对着光才能看见。心是扇的轴,扇是心的面——心动了,扇才会动。扇面是纸的,心是肉的——纸破了能补,肉破了会疼。

此刻他动了。不是因为这片杏林里有人在打架。是因为这套掌法,他认识。认识不是见过,是骨头里认得——就像胎儿认得娘胎里的羊水。陆离展开折扇,又在第一时间合上了。展开时扇面‘唰’地铺开一片雪白,合上时‘啪’地收成一束,声音干净利落,像刀入鞘。展开是因为确认,合上是因为惊愕——惊愕于这套掌法竟然真的存在,而且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惊愕像一股凉气,从脚底蹿到头顶,头皮都麻了半片。他的手指在扇骨上摸了一下——扇骨是镔铁打成的竹节状,微微凸起,摸上去像摸到一个人的脊椎骨。那股凉意从指尖漫上来,让他纷乱的心绪沉了一沉。扇面上刻着三个字,‘不动心’。字是师父亲手刻的,笔画深而稳,像用刀在石头上刻出来的。刻的时候师父没用凿子,用的是指甲——指甲磨秃了,字也刻成了。

这是师父给他的要求,不是扇子的名字。要求往往比名字更沉重——名字你可以忘,要求你得时时记着。师父说:‘世间万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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