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九章
姜迟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面包车。
面包车在路边停了几秒,忽然亮起转向灯,掉了个头,朝她追过来。
她没有加速。
一是对方真要有恶意,她这辆拉货的车跑不过。
二是那男人脸上的疲惫不像是装的,跟她一样,是个被突然扔进这摊事的倒霉蛋。
面包车在她前面靠边停下,打了双闪。男人跳下来,朝她走来,边走边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姜迟降下车窗。
"哥们儿,"男人在车窗边上站定,压着嗓子,"你挡风玻璃底下那个本,是黑色的吗?"
"是。"
"证件类型写的是行者证?"
"是。"
男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车门上,像是一根绷紧的弦松了。
"可算碰上个活人了。"他说,"我跑这一路,两天了,一辆车没碰见过,一个人影没有。我以为这条路上就我一个。"
"你接了几单了?"
"一单,刚送完。"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车,"送一箱冷冻鱼去了一个什么岛,岛上全是雾,收货的老头不签字,非得让我把鱼全倒出来数。数完了,鱼是臭的,老头就急了,说货损。我跟他掰扯了半宿,才给签了。"
姜迟看了他一眼。这位的经历听着比她正常多了。
"我叫赵广军。"男人掏出烟,递过来一根,"物流园开面包车的,专跑生鲜。你呢?"
"姜迟。也是物流园的,夜班调度。"
"缘分啊。"赵广军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那什么,我问你个事。你的导航,会说话吗?"
"会。"
"它也老提示你什么规则吗?"
"嗯。"
赵广军的脸色变了变,凑近了些:"那你碰上过那种,不太对劲的东西吗?搭车的,查车的,还有路上站着的那些?"
姜迟没接这个话。她想起导航的提示,勿暴露面单可见能力。这个人的底细她不清楚,该说的话和不该说的话,她心里有数。
"碰上过一些。"她说,"你怎么跑到这条路上来的?"
"睡一觉的事儿。"赵广军说,"前一晚我在物流园等装货,眯了一觉,醒了就在这条破路上了。车,证,导航,全齐了。我报警,没信号,打110,拨出去是空号。你说邪门不邪门。"
跟她一模一样。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姜迟问。
"导航让我上收费站,说是什么登记。"赵广军朝前努努嘴,"就前面那个。你去吗?"
"去。"
"那正好,搭个伴。"赵广军咧嘴笑了,"说真的,妹子,你看着可不像被吓着的。我这一路,腿肚子到现在还是软的。"
"软的也得开。"姜迟说,"超时抹杀,你没看见这条?"
"看见了。所以我这两天就跑单,送完一单接一单,不敢停。"赵广军压低声音,"不过我跟你说,这路上有坏人。"
"什么意思?"
"我上一单,回程的时候,碰上一辆车。"赵广军的烟灰掉在鞋上,他也没拍,"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跟了我几十公里。后来我停在一个路边摊吃饭,那车也停了,下来两个人,问我拉的什么,要不要搭伙跑单,说跑单有提成。"
"你怎么说?"
"我说我看看货。"赵广军说,"那俩人当时脸色就不对了。其中有个家伙,脖子后面有一块黑的,不是胎记,像是什么东西印上去的,一个圈,圈里套着个字。"
姜迟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走了。走之前那个脖子黑的跟我说了一句话。"赵广军掐了烟,"他说,新手保护期就七天,七天后收费站见。妹子,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七天后,有人要来找麻烦。"姜迟说,"你这几天少停车,少跟陌生人说话。单子接满三单先保命。"
"你也是这个三单?"
"嗯。"
赵广军点点头,从车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撕了张纸,写了串数字,递给她。
"我手机号。"他说,"这条路上没法打,出了这条路没准能通。咱俩也算难友了,有啥事,吱一声。"
姜迟接过来,也把自己的号码写给他。
两人又抽了根烟,交换了些跑单的零碎信息。赵广军知道的比她少,他看不见导航屏幕上的多余内容,面单在他眼里就是普通面单。姜迟旁敲侧击地问了两句,心里有了底。
普通人在这条路上,就是个睁眼瞎,规则全靠猜。
她没露自己的底。
赵广军接了下一单的提示,得先走。临走前他趴在车窗上又说了一句:"妹子,收费站里要是有人打听你能力的,你可别说。我刚才就想问来着,看你没接话,我就懂了。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也有不能说的?"
"有。"赵广军苦笑,"我上车第三天,导航说我有什么车载保鲜,碰过我的货坏不了。这本事要是让坏人知道了,我那车就是活靶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同路的缘分到此为止,各自有各自的命。
面包车先走了,尾灯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姜迟坐回驾驶室,发动车,继续朝收费站开。
开出去大概七八公里,路两边的景色忽然变了。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前一秒还是乡道,电线杆,农田,下一秒,路两边变成了熟悉的仓库墙,蓝色的铁皮,高高的灯杆,地上画着黄色的停车位线。
姜迟一脚刹车,把车停住。
物流园。
她的物流园。北门,保安亭,岗亭里坐着值夜班的保安大叔,正端着杯子喝水。她停的位置,就是她半夜眯觉的那个车位。
车熄了火。她坐在驾驶座上,半天没动。
她推门下车,夜风一吹,是九月正常的、有点燥热的夜风。没有雾,没有路灯怪影,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是正常的阴天。
保安亭的大叔探出头:"小姜?你啥时候出去的,我都没看见。"
"出去跑了个单。"姜迟说,"几点了?"
"五点四十。"大叔看了眼表,"你两点钟不还问我借过打火机?这才三个多小时,你跑哪去了,一身土。"
三个多小时。
姜迟的心算了一下。她在那条路上,从被征召到送完首单,感觉至少过了一天一夜。现实中,只过了三个多小时。
"叔,我问你个事。"她说,"我这车,昨晚在这停了一晚上,没动过?"
"动没动我哪知道,我又不是给你看车的。"大叔缩回岗亭,"不过两点钟借打火机那阵,车是停这的。你赶紧的,五点交接班,王主任来了又该念叨了。"
姜迟回到车上,翻出手机。
有信号了。时间,电量,微信消息,一切正常。
未读消息十七条,物流群里的装货通知,她妈的旧号码发来的话费提醒,那个号码早没人用了,还有一条快递取件码。
她往下翻,翻到一个她没见过的图标。
一个灰色的方形图标,上面是一条路的图案,图案弯弯曲曲,没有名字。
她长按,没有卸载选项。她试着拖进文件夹,图标自己弹回了桌面。
点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