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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妆红烛劫》

3. 第 3 章

第三章镇北疑冢

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忘川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非但没带来多少暖意,反而将一切映照出一种惨淡的灰白色。雾气并未完全散去,而是像粘稠的浆糊,沉甸甸地压在屋瓦和街巷间,让远处的景物都显得影影绰绰,扭曲不定。

聂子服离开徐记客栈后院,踏上主街,径直向北。

越往北走,地势果然逐渐升高,脚下的石阶变得更为陡峭、湿滑。两侧的房屋也逐渐稀疏,建筑样式也比镇中心的民居更加古旧。墙体不再是简单的白灰,而是大块的、未经打磨的青石垒砌,缝隙里长满深绿色的苔藓,有些墙面上还残留着模糊不清的彩绘或刻痕,像是某种早已被遗忘的符咒或叙事壁画,在潮湿水汽的侵蚀下,只余下诡谲难辨的轮廓。

街上依旧空无一人。门窗紧闭,连偶尔窥视的视线似乎都消失了。仿佛这片区域,是镇子里更加忌讳、更加不愿涉足的禁地。空气中那股线香和草药混合的奇特气味,在这里变得更加浓郁,还混杂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和木头腐朽的味道。

聂子服的步伐不疾不徐,目光锐利地扫过沿途的一切。他注意到,有些房屋的门楣上,悬挂的不是寻常的八卦镜或剪刀,而是一些奇特的物件:风干蜷曲的兽爪、用红线穿起的兽骨、甚至还有小巧的、面目模糊的陶俑。这些“辟邪”之物,非但没带来安全感,反而更添几分阴森。

路边偶尔会出现一些低矮的石龛,里面没有神像,只有早已熄灭的、积满香灰的破旧香炉,以及一些腐朽的供品残渣。石龛表面,往往刻着同样模糊的符号,有些与阴契纹有几分形似,有些则完全陌生。

他停下脚步,在一个相对完整的石龛前蹲下,用手指拂去香炉边缘厚厚的灰尘。炉壁上,隐约可见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歪斜,像是用钝器匆匆凿出:

“敬奉无归之灵勿扰勿探”

无归之灵?是指那些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还是特指某种存在?

聂子服心中疑窦更深。他继续前行,穿过一道天然形成的、两侧山崖壁立的狭窄隘口后,眼前豁然开朗,同时,一股更加浓重、更加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是一片位于山坳高处的平台,背靠陡峭的山壁。平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规模不小的建筑群。

最显眼的,是坐北朝南、飞檐斗拱的主建筑,黑瓦朱墙,虽然漆色斑驳,木料朽坏,但仍能看出昔日的庄重气象。门楣上悬挂的匾额,正是“陈氏宗祠”四个褪色的大字。这里,就是昨日陈继儒接见他的地方。

但聂子服的注意力,并未完全放在宗祠上。

在宗祠前方,是一片颇为开阔的广场,地面用巨大的青石板铺就,缝隙里杂草丛生。广场靠近山壁的一侧,立着几根高大的、同样布满苔藓和风蚀痕迹的石柱,石柱上缠绕着早已枯死的藤蔓。广场的另一侧,则散落着一些低矮的、形制奇特的石砌建筑,像是祭坛,又像是炉灶,表面焦黑,仿佛经受过长期的烟熏火燎。

而在广场的边缘,靠近山壁阴影的地方,聂子服的目光骤然一凝。

那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座座低矮的坟茔。

没有墓碑,只有微微隆起的土包,上面覆盖着枯草。有些坟前,摆着早已腐烂的果子,或插着褪色的纸幡。这些坟茔的排列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以一种奇特的、圆弧形的阵势,环绕着广场的某片区域。

那片区域的中心,是一个明显高于周围地面的石砌平台。平台呈圆形,直径约有两丈,表面刻画着繁复的、巨大的纹路——同样是阴契纹的变体,但规模更大,线条更加古拙深峻,即使在岁月的侵蚀下,依然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异力量。

平台的边缘,隐约可见一些深褐色的、早已干涸浸入石质的污渍。

而在平台正对着山壁的方向,山体被开凿出了一片凹陷的区域,里面似乎有一座小小的庙宇,黑黢黢的门洞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庙宇门楣上似乎有字,但距离较远,又有阴影遮蔽,看不真切。

这里,就是昨夜那诡异乐声最终消失的方向。聂子服几乎可以肯定,这片广场,尤其是那个石砌平台和那些无名坟冢,绝对与“红烛礼”有关。甚至,很可能就是举行仪式的场所。

他没有贸然靠近那片坟地和石台。经验告诉他,这种地方往往有更多看不见的禁忌。他选择先观察宗祠。

陈氏宗祠的大门紧闭。昨日离开时,陈继儒并未锁门,此刻却从外面挂上了一把沉重的黄铜老锁。聂子服试着推了推旁边的侧门,同样纹丝不动。

他绕着宗祠外墙走了一圈。墙壁很高,后墙与陡峭的山壁几乎相连,没有窗户,只有高处有几个小小的、用于通风的气窗,也钉着结实的木条。宗祠侧面有一个小小的角门,同样紧锁。

看来,想从正门进入是不可能了。

就在他思考是否要寻找其他入口,或者等待时机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宗祠侧面那片低矮的石砌建筑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衣角拂过草丛。

聂子服立刻停下脚步,身体微微一侧,隐在一根粗大的石柱阴影后,屏息凝神,目光锁定了那个方向。

片刻之后,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那片像是废弃祭坛的建筑后面,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

是个孩子。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衣裳,小脸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很大,带着孩童特有的清澈,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充满了紧张和恐惧。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孩子似乎很害怕,不停地回头张望,然后快速跑到一座不起眼的、靠近山壁的孤坟前。那坟比周围其他的都要小,也更加荒芜,几乎被杂草淹没。

孩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布包放在坟前,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几块看不出样子的、黑乎乎的饼子,也放在旁边。他双手合十,对着坟堆拜了拜,小嘴飞快地翕动,似乎在念叨什么。

做完这些,孩子站起身,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尤其是宗祠大门的方向,然后转身,想沿着来时的路溜走。

聂子服看准时机,从石柱后闪身出来,恰好挡在了孩子面前不远处的路径上。

“啊!”孩子吓得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摔倒,怀里的东西掉出来,是几块颜色暗淡的、像是点心渣的东西。他惊恐地抬起头,看到聂子服,尤其是聂子服明显是外乡人的打扮,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转身就想跑。

“别怕,我不是坏人。”聂子服立刻开口,声音放得尽可能温和,同时侧身让开道路,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只是路过,看到你在这里。”

孩子停下脚步,但依旧满脸戒备,小小的身体紧绷着,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聂子服,又忍不住瞟向他掉在地上的东西,一副想捡又不敢的样子。

“那是……给你娘亲的?”聂子服看着那座孤坟,试探着问。他注意到,那坟前没有任何香烛纸钱,只有孩子刚刚放下的简陋祭品。

孩子咬着嘴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眼神里的恐惧更深了。

“你娘亲葬在这里?”聂子服缓缓走近一步,蹲下身,与孩子平视,从口袋里摸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从江州带来的芝麻糖——这是他习惯带在身上,用于在田野调查时与当地人,尤其是孩子拉近距离的小东西。

“这个给你,甜的。”

孩子看着那油纸包,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睛里流露出渴望,但依旧没动,只是怯生生地看着聂子服,又看看糖,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聂子服将糖放在地上,自己退开两步,以示无害。“我叫聂子服,从山外面来。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犹豫了很久,目光在糖和聂子服脸上来回移动,最终,或许是聂子服温和的态度和看起来不像坏人的长相让他稍微放松,或许是那几块芝麻糖的诱惑太大,他极小声地、含糊地吐出两个字:“……石头。”

“石头?”聂子服笑了笑,“好名字,结实。你常来这里看你娘亲?”

石头点点头,又飞快地摇头,低声道:“……不能常来。爷爷说,这边……不干净,小孩子不能来。”

“那你今天怎么来了?”聂子服循循善诱。

石头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我昨晚做梦,梦到娘亲了。她说她冷,也饿……我、我就偷偷拿了点吃的……”

聂子服心中一动。“你娘亲……什么时候不在了?”

“去年……秋天。”石头的声音带了点哭腔,“他们说娘亲是……是‘不祥的人’,不能进祖坟,只能埋在这里。”他指了指那片孤零零的坟堆。

不祥的人?聂子服立刻联想到苏婉,以及邱莹莹提到的“未婚横死的女子”。但他没有直接问,而是换了个方式:“你娘亲,是外乡人吗?”

石头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聂子服,仿佛在问“你怎么知道”。但他没敢问出口,只是怯怯地点了点头。

“她是不是……姓苏?”聂子服压低声音。

石头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大了,小小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他猛地摇头,又慌忙点头,最后带着哭腔说:“你、你别问了……爷爷说,不能提娘亲的名字……提了,会有不好的东西找来……”

看来是了。这孩子的母亲,很可能就是苏婉。去年秋天失踪,埋在这远离祖坟的荒僻之地,被称为“不祥的人”。但是,苏婉档案里说是来寻亲的女学生,怎么会有一个这么大的孩子?是之前就有的,还是……

“石头不怕,”聂子服尽量让声音显得可靠,“我不是坏人,也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只是……受人之托,想找你娘亲问些事情。当然,现在问不到了。但你娘亲如果还在,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么害怕,对不对?”

石头抽了抽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能告诉我,你娘亲……她葬在这里之后,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奇怪的事情,来过这里?”聂子服问得很小心,生怕再次吓到孩子。

石头皱着小眉头,努力回想,然后不确定地说:“有……有时候,晚上,这边会有声音……像很多人走路,还有吹喇叭的声音……很吓人。爷爷说,那是‘送娘娘’,不能听,听了会生病。”

“送娘娘?”聂子服抓住了这个词。

“嗯……”石头瑟缩了一下,左右看看,凑近一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就是……给新娘子送嫁……但爷爷说,那不是真的新娘子,是……是……”他似乎想不起那个词,或者不敢说,急得小脸发白。

“是给山那边的人送亲?”聂子服提示道,用了当地对亡者的一种隐晦说法。

石头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恐惧:“爷爷说,看到了,就不能活了……前年,村头的二狗叔晚上偷跑出来抓田鸡,看到了,第二天就发起高烧,嘴里胡言乱语,没几天就……就没了。”他说着,身体又往后缩了缩。

“你娘亲下葬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吗?比如,有没有人给她……梳妆打扮?”聂子服想起了邱莹莹的“妆娘”身份。

石头努力回忆,然后点了点头:“有……是莹莹姐。她……她给娘亲脸上,画了好看的妆,还穿了红衣服……”

红衣服!聂子服心脏猛地一跳。果然!苏婉也被“妆扮”过,而且穿了红衣服!这几乎可以肯定,苏婉被当成了“阴娘”!

“那后来呢?穿上红衣服之后?”

“后来……族长爷爷,还有好多人,在这里……”石头指了指那片石砌平台和坟冢环绕的区域,“点了好多蜡烛,红色的蜡烛,烧了很多纸扎的东西,有轿子,有马,还有好多人……再后来,娘亲就被放进一个很漂亮的木头盒子里,埋在这里了。”石头指了指那座孤坟。

是“红烛礼”!虽然石头描述得简单,但聂子服几乎能拼凑出画面:苏婉死后,被邱莹莹画了“阴妆”,穿上红嫁衣,然后在这片广场上,举行了某种仪式,最后下葬在这片被视为禁忌的区域。

但邱莹莹不是说,她只负责妆扮,不参与仪式吗?还是说,苏婉的仪式并未完全按照传统进行?或者,石头看到的,只是下葬过程,并非完整的“红烛礼”?

“石头,你看到那些纸扎的人和轿子,最后烧掉了吗?”聂子服追问。

石头想了想,摇头:“好像……没有全烧掉。有些小的,被风吹走了……还有些,被族长爷爷他们,拿到那个洞里去了。”他指了指山壁上那个黑黢黢的庙宇门洞。

洞?聂子服顺着石头指的方向看去。那凹陷处的庙宇,门洞幽深,看不清里面。

“那是什么洞?”

“不知道。”石头摇头,“爷爷不让我靠近,说里面有吃小孩的妖怪。但那天我看到,族长爷爷他们拿着没烧完的纸人纸马,进去了,好久才出来。”

聂子服的心跳加快了。那些未烧尽的纸扎祭品,被送进了那个神秘的洞庙?那里面藏着什么?是历代“阴娘”的遗物?还是与“红烛礼”核心秘密相关的东西?

“石头,你……”

聂子服还想再问些什么,忽然,一阵急促的、带着怒意的呼喊声从宗祠侧面的小路上传来:

“石头!死娃子!跑哪儿去了!石头——!”

是一个苍老而严厉的男声。

石头脸色瞬间煞白,浑身一抖,也顾不上地上的芝麻糖了,转身就要往反方向跑。

“站住!小兔崽子,还敢跑!”脚步声快速靠近,一个穿着深蓝色土布衣服、须发花白、面容黑瘦严厉的老者,气喘吁吁地从小路拐角冲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石头,也看到了蹲在石头面前的聂子服。

老者脸上的愤怒瞬间变成了惊愕,随即是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敌意。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石头的胳膊,将他拽到自己身后,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老者厉声喝问,目光如刀子般在聂子服身上刮过,尤其在聂子服明显的外乡人衣着和脚边的行李箱上停留,眼神里的忌惮和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聂子服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神色平静:“老丈莫急,在下聂子服,是……”

“我管你是谁!”老者粗暴地打断他,将石头紧紧护在身后,仿佛聂子服是什么洪水猛兽,“外乡人!谁准你到这儿来的?这是陈氏祖祠禁地,外人不得擅入!快走!立刻离开!”

“爷爷,他不是坏人,他给我糖……”石头躲在爷爷身后,小声辩解了一句。

“闭嘴!”老者回头狠狠瞪了孙子一眼,又转向聂子服,语气更加不善,“拿着你的东西,赶紧走!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别着的柴刀刀柄。

聂子服看出这老者情绪激动,戒备心极重,此时硬抗或解释都无济于事。他缓缓点头,弯腰捡起地上那几块芝麻糖,重新用油纸包好,递给石头:“石头,糖拿着。以后别一个人跑这么远,你爷爷担心你。”

石头怯怯地看着爷爷,不敢接。

老者一把夺过糖,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进泥土里,厉声道:“谁要你的东西!滚!”

聂子服不再多言,提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孤坟、石台和黑黢黢的洞庙,然后转身,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凌厉而充满敌意的目光,一直死死钉在他身上,直到他转过隘口,消失在老者的视线里。

回到镇中主街,那股无处不在的窥视感似乎又回来了。聂子服能感觉到,两侧紧闭的门窗后面,有眼睛在看着他。刚才在镇北与那老者的冲突,恐怕很快就会被添油加醋地传遍全镇。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转向镇西。有些疑问,或许只有一个人能给他更确切的答案。

再次来到邱莹莹独居的小院外。那串惨白的纸人童男童女依旧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声的嘲笑,又像是哀悼。

院门虚掩着。

聂子服叩了叩门,里面没有回应。他稍等片刻,轻轻推门而入。

院子里,邱莹莹依旧在那张长木案前。不过这次,她不是在给纸人上妆。她面前摊开了一块深红色的、质料奇特的布,像是绸缎,但颜色红得沉暗,近乎黑色。她手里拿着一枚长长的、闪烁着幽冷光芒的银针,针尾穿着极细的、同样是暗红色的丝线,正在那块红布上,一针一线,专注地绣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聂子服,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低头刺绣。

“你去了镇北。”她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是。”聂子服走到木案不远处停下,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绣品。那似乎是一个复杂的图案,只绣了一小部分,看不真切全貌,但针脚细密得惊人,每一针都透着一种沉静的、近乎仪式的专注。

“见到陈阿公了?”邱莹莹头也不抬地问,银针在红布上灵巧地穿行。

“一个很凶的老者,是石头的爷爷。”

“陈阿公是陈镇长的堂兄,也是镇老会里最固执的一个。他儿子死得早,儿媳……就是去年秋天没的那个外乡女人,留下石头一个娃。”邱莹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他不喜欢外乡人,更不喜欢有人接近他儿媳的坟,尤其是……姓聂的外乡人。”

果然。那孤坟里埋的,就是苏婉。而苏婉,果然与陈家有牵连,甚至可能就是嫁入陈家的媳妇,所以才会留下石头这个孩子。但她的身份是“外乡女子”,而且似乎不被承认,死后只能葬在禁地边缘。

“苏婉……是石头的母亲?”聂子服确认道。

邱莹莹的针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邱莹莹回答得很快,但过于快速的反应,反而显得有些不自然,“镇上的大夫看过,说是急症,没救过来。”

“急症?”聂子服看着她,“什么急症,会让一个年轻女子,死后需要穿上红嫁衣,由妆娘精心描绘‘阴妆’,然后被葬在镇北那片禁忌的坟地里,还被称作‘不祥的人’?”

邱莹莹终于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抬起头,幽黑的眸子看向聂子服,里面没有任何波澜,却让人感到一种冰冷的距离感。

“聂先生,我说过,我只是个妆娘。亡者因何而死,为何葬在那里,不是我该过问的事。我的职责,只是让亡者体面地离开。”她将手中的红布和针线轻轻放在一旁,用一块干净的白布盖上,“而且,我也提醒过你,离开。”

“我收到了‘请帖’。”聂子服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纸轿和那张画着繁复阴契纹、点着红色“瞳孔”的红纸,放在木案上,“就在昨晚,在我的房门外。”

邱莹莹的目光落在那纸轿和红纸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没有去碰,只是静静地看着,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声幽魂的呼吸。

“看来,它们很‘中意’你。”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阴娘纸是警告,纸轿是请柬。接了请柬,就是答应了‘赴约’。”

“赴什么约?‘红烛礼’?”

“或许是,或许不是。”邱莹莹的回答依旧模棱两可,“但被它们‘看上’,就不是轻易能脱身的了。陈阿公赶你走,未必全是恶意。”

“苏婉的死,和十八年前那场失败的‘红烛礼’有关,对不对?”聂子服步步紧逼,“我父亲聂青远,当年调查的也是这件事。他的死,是不是也与此有关?这镇上的人,包括陈镇长,包括你,都在隐瞒什么?那场‘礼’,到底出了什么岔子?为什么十八年后,这些东西又活跃起来了?”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邱莹莹却只是沉默。她移开目光,望向院子里那口布满青苔的老井,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透过井口,看向了更深的、无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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