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十七章
明媒正娶,三书六聘,正房夫人?
此言一出,院内众人无面面相觑,眼里写满了惊讶。
要知道河西裴氏向来以豪富而闻名,虽然在帝都的世家里算不得第一流,但自从女帝令彻侯出征晏国之际,裴氏家主裴彦辰向女帝献金二十万,解了女帝的粮草之急,女帝便赏了裴彦辰一个郎官的官位,裴氏也就顺理成章举家搬迁到了帝都。
这样的世家为嫡次子迎娶夫人,不说门当户对,起码也不可能娶个罪臣之女吧!
薛简整个人如遭雷劈,指着姬云霓,僵硬地试探中年男子:
“裴氏莫不是弄错了什么?她……她现在可是一介庶人,她父王更是犯下了逼宫谋反的滔天大罪,被陛下诛了九族的!”
“未曾弄错。”李主事微微一笑,徐徐向姬云霓解释,“我家二公子身患顽疾。近来他病情加重,寝食难安,别的大夫都说公子命不久矣,幸而主君遇上一位久负盛名的巫祝,说冲喜可以给二公子化解灾厄。”
孙媒婆也在一旁补充:“原本裴郎官为了公子的婚事,在老身这里要了许多适龄女郎的生辰八字,谁知竟没有一个合适的!可巧那天老身听王媒婆说起姬家女郎的婚事,就想着问一问女郎的情况。”
她一拍巴掌,字里行间全是洋洋的喜气:“谁知巫祝一看女郎的情况,就说女郎不仅符合要求,更是裴二公子的天赐良缘!不仅能让二公子身体好转,更能让整个裴府蒸蒸日上。所以裴郎官就特意遣了李管事和老身过来,向女郎下聘。”
原来是冲喜。
姬云霓敛了眼眸,浓密的睫毛垂落,像是小小的扇子一般,覆盖住少女眼底的情绪。
见姬云霓沉默不语,李主事一抬手,原本候在院子外头的家丁两两一组,将红漆的檀木箱子搬进来。
不多时,整个院子就被一只只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紧接着,李主事走到距离姬云霓最近的箱子面前,示意家丁打开。
璀璨的金光自箱中漫涌而出,压箱的金饼整齐码列,旁侧叠着鲜亮的缯帛,宝光映得满院都亮了几分。
李主事向姬云霓拱了拱手后,略带歉意地开口:“我家主君也知道事出突然,二公子身体不好,有些委屈女郎了,这些都是聘礼,如果女郎还有需要的,尽管开口便是。”
听完他的话,姬云霓总算抬起眼睛,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她其实从来不相信鬼神之说,更不相信所谓的风水玄学,良缘天定。毕竟她父王当初为了谋反成功,私下里不知道找巫祝做了多少法事,大把大把的金山银山花出去。
结果呢?
还不是一样身首异处,无人收尸!
可裴时渊现在这个情况吧……
绝症,短命,还有万贯家私,这不是正合她意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冲喜失败,裴时渊死在她前头,以裴氏的豪气程度,送她的东西大概率不会收回。
到时候她就是一个美丽、富有而快乐的寡妇了!
她想在哪里开店就在哪里开店!想在哪里卖胭脂,就在哪里卖胭脂!
阿母的病也不用发愁了,钱财在手,难道还请不起上好的大夫吗?!
所以姬云霓干脆利落地开口:“婚书在哪里?我现在签。”
“你!!!”薛简被她的转变气得脸色发白,“姬云霓,你要想清楚了,裴时渊可是个病痨鬼!你嫁过去没几天就要给他披麻戴孝!”
姬云霓反唇相讥:“有什么好后悔的,去裴氏当正头夫人,不比嫁给你做妾好?”
“什么正头夫人,不过是他裴时渊冲喜的药罐子——”
“药罐子”还未说完,李主事一声断喝:“休得无礼!我家公子的名讳可是你能直接称呼的?!”
然后他又看向几名衙役,“对了,还有你们。主君已经差人去问过京兆尹了,地契文书这种陈年旧事,一时有搞不清楚的地方,也是在所难免,你们前来办差,最起码也要等正式的诏令下来吧?如此急不可耐,可是收了薛家多少好处?”
虽然俸禄官阶完全相同,但论朝堂位次、权势、名望,京兆尹是三辅之首,远在左冯翊之上。
先前薛简敢如此嚣张,是因为他有贵人牵线搭桥,又央求亚父,向左冯翊送了重金贿赂,这才有胆子带衙役过来。可现在裴氏家主一出手就是京兆尹,完全是釜底抽薪,断掉了薛简最大的底气。
面对李主事的呵斥,薛简只能恨恨地扫了姬云霓一眼,留下一句“我们走着瞧”,便带着衙役垂头丧气地走了。
等薛简一行人离开了,想起什么,姬云霓看向李主事:
“刚刚李管事的话,我都知道了。云霓没什么别的要求,只有一条,婚后我想带着我阿母一同入裴府,不然我阿母无人照顾,我放心不下。”
“这件事好办,裴府院落众多,自然不会委屈姬夫人,届时叶神医为姬夫人上门诊治,也会方便许多。”见姬云霓答应婚事,李主事自然无不应承。
反正主君给他的吩咐就是无论如何,让姬云霓尽快嫁进裴家就是,二公子在他过来的时候,也是再三叮嘱,还给他塞了不少好处。
事办成了,他此行的最大目的便已达到。至于姬云霓的小小要求,养个人罢了,以河西裴氏的财力,又不是养不起。
因为李主事的许诺,姬云霓悬着的心放下,她又问李主事:“那么主君可有定下婚期?”
李主事点了点头:“就在半个月后,三月二十日。”
半个月?这么快?
姬云霓心下一惊。
但看到李主事送来的满院子聘礼,还有怀里昏迷不醒的阿母,她还是狠下心,将阿母扶回房中休息后,挽起袖子,在孙媒婆递来的婚书上,一笔一画,认真写下了自己的大名。
合婚书以二简相编,刻齿为信,一存男家宗庙,一留女家收贮,待卜筮得吉,纳徵之礼便可如期而行。
最后一笔写完的时候,姬云霓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怅惘。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答应成婚,竟是这种境地。
耳边好像又回响起张阿生的嗓音:“在那个世界,男女成婚,并非是现在这样三媒六聘,大部分人是遵循自己心意,当然,也有门当户对的情况,但很多时候,大家更愿意自己相处,相处得好,就可以考虑走入婚姻。”
她弯了弯唇,笑容苦涩。
大概终此一生,她都没办法遵循自己真正的心意了。
思绪回到现实,李主事已经收好合婚书,彬彬有礼地向她道:
“既然女郎已经应下婚事了,我就先回去了。至于嫁衣、头面这些裴府自会有人替女郎操办,接下来的日子,还请女郎在家安心备嫁便是。”
姬云霓点点头,目送着李主事一行人离开。
一眨眼的功夫,整个院子就只剩下满院的聘礼和一地狼藉的香料。姬云霓叹口气,拿起扫帚,开始打扫院子。不知为何,姬云霓眼前浮现出裴时渊送自己的秋玫瑰簪子。
所以……
今日裴府的求亲,真的只是单纯为了二公子冲喜吗?
……
夜深人静,月光透过窗棂,淡淡地照进屋子,愈发显得屋内冷清而萧索。
姬云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的一幕幕回荡在她眼前,让她整个人思绪犹如乱麻一般。
卓氏醒来后,得知自己为了拒绝薛简的逼婚,答应了嫁给裴二公子冲喜的事,哭得泪水涟涟,直说是她没用,拖累了姬云霓。
面对卓氏的哭诉,姬云霓却镇定非常,只是握紧卓氏的手,笑道:
“阿母,别这样说,我对这桩婚事满意得很,日后若是裴时渊一死,我就能当个快乐的寡妇了。裴氏家大业大,总不至于克扣一个寡妇的吃穿用度。要是运气再好点,我生个一儿半女,后半辈子就有依靠了。”
因为姬云霓的话,卓氏又是好笑又是心酸,最后只能抱着她,说“我儿日后定能苦尽甘来”。
不同于卓氏的悲喜交加,其实姬云霓真的无所谓。
左右她真正想嫁的人已经不在了,往后嫁给谁不是嫁?
最起码嫁到河西裴氏,她后半辈子吃穿不愁,最多就是夫君死得早而已。但……
在她对他毫无感情的情况下,死得早,倒也是他一个难得的优点。
只是此刻回想起两人的婚约,她总觉得……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