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野
裹着灰的旧灯泡射出刺眼白光，房间里的一切无所遁形，细看过去，似乎又隔着一层纱，就像是型号过时的老相机，打开闪光灯后的定格依旧朦胧。
夏蕰坐在窗帘紧拉的房间，眼前是刚摊开的物理练习册和一盏自带护眼模式的台灯。
她随手拿起一支笔，将自己早已想好的计划写在便签上，开始复习……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涩意在眼里涌起，来势汹汹地争抢着沉浸在题海里的意识，夏蕰不得不放下笔，闭上眼睛。
伴着食指和中指在眼窝处轻揉，她一直挺直的肩背也缓缓下弯，顷刻，酸意弥漫全身。
目标lists无形中早已被划了大半，时钟指针变化显示，她笔不离手地度过了三个小时十七分。
双手交叉捏了捏虎口，她徐徐挺腰站起身，轻呼一口气，认真做了几个简单标准的伸展动作。
布满划痕的艳红色水壶晃不出一滴水，夏蕰盯着手柄上磕碰掉的塑料残痕，愣神半天才想起拿起烧水壶放在水龙头下，滋滋水声成了寂静空间里唯一的点缀，因为蓄满水而变得沉重的容器磨牙般“吱呀”作响。
她右手摸着耳朵，弯腰凑近燃气灶，目色游离地呢喃着自己的发现，“螺丝帽没了……”
“嘭嘭”
“有人在家吗，老夏！”
骤然响起的敲门声震得夏蕰身子颤动，紧接着，一股焦味传进她的鼻腔，她循味看去，发现是自己的头发被燎到。
原来是破旧老化的燃气灶火苗不匀，靠近灶边的蓝紫火焰不知道什么时候比周边长出了一大截，幸好她及时站起身，免去更多头发受难。
明明是几根头发的事儿，烧焦味道却诡异地愈发重，萦绕周身不止还将人裹得越来越紧，气势凶猛到像要透过肌肤渗入骨髓，直冲那拳头大的东西叫嚣。
夏蕰心里发燥，刚转过身就去拽发尾，她手里没章法，连带着头皮也痛。
她顾及不住，只知道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和门外愈演愈烈的叫喊此起彼伏，一时间胜负难辨。
惯常不见天日的房屋不知道从哪漏出来一缕光，刚好罩在她的左半边脸上，暖白的光让她的眼睛陷入过爆状态，根根分明的睫毛挣扎了半天，最终合到了一起。
不知是敲累了，还是以为家里没人，楼道间的动静弱了不少，“妈的，是不是这户？你昨天晚上没听错吧？”
“没听错啊，他该不会又去找那女人去了……”
“他不是还说自己有个闺女？”
“没在家吧……”厚重粗糙的男声渐弱，转瞬又扬起，“哎，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一事儿。”
“什？”
“老夏说，让咱们没事儿别来家里找他……哦！说不能耽误孩子学习！”
“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记得这儿？”
“就昨天，谁让你那么早就醉了，酒量不行啊！”
“去你大爷的，老子那是装的！”男人骂了几句脏，“行了，再给他几个电话，还是不接，就去那条街找他！”
门外二人交谈的声音渐行渐远，内容也越发模糊，夹杂着下楼梯的回音，一块儿钻进夏蕰的耳朵里，接连不断的混沌令人头晕目眩，无法心安。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塑料味道闻不到，耳边轰鸣听不见，才失魂般睁眼，转身。
向来活泛的眸子直愣愣盯着从水壶嘴里上升的雾气，斑驳发黄的墙壁立在后面，让她想起来家教小孩扔在自家垃圾桶里的废油画稿——目不忍睹。
以往的每个周末，她都会去当人家教，这周刚好碰上小朋友学校组织外出研学，一连七天没有课业安排，家里人也想孩子让玩个痛快。
难得，她也有个完整的周末。
烧开的水被倒入暖壶，将灶台收拾整洁，夏蕰穿过客厅的布帘，踏到阳台。
挂在晾衣架上的两套衣服抻得平整，一套时不时会往下滴点水，是她昨天刚洗好的校服。
她伸手取下另一套，换上，出门。
成楚市是座老城，曾经辉煌的时候勉强算得上是二线，随着支柱产业衰落，经济水平在前几年沦落到三线开外。
这是一座被时代遗忘的城市，也因此，如今这里的外来人口很少，基本都是原住民，且大部分在老城区。
夏蕰住的地方，在老城区的边缘地带，附近街道错乱，偶尔还能看到几栋违规建造的自建房。
虽然自己平时活动的路线只有从家到学校这一条，眼前的景象她却不觉得陌生，因为这座城的街道，都旧得差不多。
仔细观察后就会发现，不仅仅是风景，连人也一样。
放眼望去，大多数人穿衣都依照时节，风格普通保守。偶尔能遇见的潮流男女，年龄基本不会超过十八岁，在同龄人当中，亦是少数。最常见的是夏蕰身上这种短外套加长裤的组合。
灰色外套，深蓝牛仔裤，运动鞋，更是其中翘楚。
就这么一小会儿，她就看到了好几个。通过判断年龄层可以看出，这似乎还是一个可以长期投资的保值产品。
下午一点，是周末公车最佳的闲暇时间，有的人早已到站，有的人还未出发，车厢的座位尚未被填满。
缓过神儿的夏蕰双手插兜，身子贴着椅背，伴着其他乘客的交谈声闭眼假寐。
公车上的乘客在靠近市中心附近的时候，逐渐多了起来，夏蕰把自己的位子让给一个带着小孩的年轻妈妈，下了车。
站牌附近不到二百米，是一家本地连锁商超，从门口经过的时候，里面的喧嚣如同秋梨存不住汁水般溢出来，刚侧身给人让路的夏蕰这才发觉，自己有点渴又有点饿。
她舔着干燥的唇，朝着与商场相背的方向越走越快，直到重获美食信号，步子才悠下来。
节奏混乱的叫卖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机械音掺杂着人声，火热非常。
身处其中，五感开始各自为王——耳朵觉得吵，眼睛觉得花，好闻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激得口舌生津，只有空荡荡的两手觉得最不妙。
夏蕰绕着小吃摊自发组成的观光小道逛了一圈，再三斟酌后决定好今日午餐——章鱼小丸子。
摊主阿姨看着她面嫩，问是不是学生，见到夏蕰点头，又接着问她是几年级。
“高二。”
“真巧啊，我们家孩子也是高二！”她一边娴熟地拿着细签子翻动食材，一边说：“我儿子在一中上学，你是在哪个学校啊，孩子……”
“在七中。”
“七中啊……”摊主阿姨看了她一眼，低头拿木鱼花，“……七中去年换了个新校长是吧。”
周遭乱哄哄的，夏蕰点头作回应。
“啊……上一个校长实在不怎么样，高考连全市前十都没出过一个吧？”
“现在这个呢？比上一个强吧？”
“……那以后估计你们学校的成绩能提上去，”发觉自己失言，摊主口气微讪道：“其实学习主要还是靠自己，只要认真，在哪都一样！”
接连点头后，夏蕰从摊主手里接过做好的小丸子，平静地对上她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谢谢阿姨。”
“不用谢，有空再来啊！”
小心提着纸盒到人少的地方，夏蕰用竹签插了个丸子放进嘴里，牙齿碰到一起后不愿在动。
食物没有问题，只是此刻，她没了胃口。
夏蕰一动不动地盯着上面的木鱼花，看着它们从活蹦乱跳到瘫软无力，她轻轻放下签子，视线飘向别处。
走马观花了一路，摊主说话的样子也跟了一路。
这个人一连串的反应在她意料之内。毕竟身为七中的学生，自己的学校是什么水平，在市民群众心中是什么地位，夏蕰还是有数的。
这种事她虽是头一遭，之前却已经听班里同学讲过好几次。
谁让七中是全市排的上的吊车尾呢？
准确来说，是，还算能入眼的吊车尾。
在成楚，单是夏蕰说得出名字的学校，就有七八所。之所以说七中尚能入眼，是因为排在它前面的学校只有两个。
一中向来是遥遥领先，实验倒是和七中纠缠过几年，不过这一切在七中上任校长杂乱无章的管理之下彻底终结。
如今提起来七中的学生，前二十能上个重本就算谢天谢地。
那位阿姨如果知道自己是这个吊车尾的车头，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夏蕰？”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喊，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迎面走来一个女生，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和神色诧异的夏蕰不同，对方眼里挂着几分喜，“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
大脑迟钝地运转了好一会儿，夏蕰才反应过来，这是她许久未见的初中同学。
成楚真的很小。
“好久不见，”夏蕰向人颔首，“刚才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