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第六十一章
北庭、安西重归故土,龙心甚悦,丝毫不吝赏赐。
凡是叫得上名号的文官武将皆入京接受封赏,全军连升品阶,两地节度使晋封郡王,获赐良田宅邸、金银无数。
沙场殒没的将士皆被厚葬,其亲眷获得赏银,以慰丧亲之痛。
其中北庭都知兵马使,虽出身叛党河西项家,却一心为国,立下赫赫战功。
三年前,胡人进犯柔远城,他当即带军反击,接连夺回失守城池;之后又亲自率领轻骑追击胡虏残军,一路深入大漠,最终迷失在茫茫荒漠中。
至今未找到他的尸骸,麾下将士遂在北庭为他建了衣冠冢,以此悼念。
皇帝念其深明大义,为国尽忠,又有大义灭亲之举,特追封他为北庭副都护、昭武校尉。
各地百姓无不感念阵亡将士之忠魂,纷纷为他们焚香祷告,就连千里之外的江南亦是如此。
苏月夭一次也不曾去过。
既然没寻到尸骨,就意味着仍有他尚在世间的一线可能。
她总觉得,他会在某天、或许就是将他忘得一干二净的那日,突然蹿出来,用阴翳黑沉的眸光冷冷睨她,责怪她的铁石心肠。
他之前不就最喜欢玩这样的猫鼠游戏吗?
她总是输。
这回她得沉住气,三年都等过来了,再等些时日又何妨?
果然,不过几日便有仆从来报,说是有位军士来寻。
不等素锦让仆从将人引去前厅相见,苏月夭已蹭地起身,桌案被她撞翻,针线滚落在地,她也顾不上,疾步就往外走。
春风拂过她的面颊,带来丝丝痒意,她的心也跟着飘忽,脚步飞快。
可到了门外,却发现那人不是项渊。
也不是陈石,不是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名在项渊手下做事的兵役士卒。
她的呼吸还未平稳,胸膛不住起伏着,呼吸间微凉的气息刺得她胸口泛起一阵阵痛意,不自觉敛去笑容,默默打量眼前的陌生人。
这位军士身着陈旧的粗布葛衣,右眼似是已盲,缠着脏兮兮的布帛,皮肤粗糙黝黑,满脸沧桑。
他身后跟着一匹枣红色的老马,背上只驮着个褡裢,却耷拉着脑袋,似是长途跋涉疲累不已。
军士朝她恭敬行礼,确认她就是苏家小娘子后,这才从褡裢里翻出一个破布包裹。
苏月夭疑惑接下,当着军士的面将包裹打开。
展开破布,先是一缕缕细沙顺着边角漏下去,里边满是尘土,打开的瞬间,便有呛鼻的土味直扑而来,是遥远又熟悉的北庭气息。
破布里边精心包裹着一方白绸,面料摸着算是上乘货,许是因为过于陈旧,折痕处已泛起黄渍,再展开便透出些许暗红的印记,像是……干涸的血迹。
苏月夭倏地僵住,一阵阵恶寒从触碰白绸的指尖蔓延至全身,身子不住颤抖起来。
她隐隐觉得不好,却还是抱有一线希望。
索性拎起白绸的两端,直接抖开。
谁知那块白绸竟是一封血书!
字字猩红,皆是用鲜血所书,此刻像是泛起灼灼火光,刺得她眼窝生痛,仿佛被人当头狠狠敲了一记闷棍,只觉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
素锦不知白绸上写了什么,却被透过来深浅各异的血痕吓得大叫一声。
再看娘子面色惨白,呆愣地捏着那方帕子,便猜到必然是项二郎君故意恐吓威胁。
她赶忙上前安抚,想要搀住摇摇欲坠的娘子。
苏月夭却猛地甩开她的手,似是不许她触碰那块白绸。
她转向军士,语气是罕见的凌厉,“这封信是他让你送来的?三年前就写好了,为何拖到现在才送?”
“末将不知。”军士沉声道,“末将的职责是将已故将士的遗书送回,至于他们是在何时、在哪场战役中阵亡,实在无从分辨。”
闻言,苏月夭将视线再次转向枣红马背上的褡裢,里边塞满了皱巴巴的破布和稀碎的纸页,每个都布满了尘土和血污,说是被人丢弃的秽物也不为过,却是阵亡将士在世间最后的留念。
生在江南富庶之地的她,从未直面过战事,见过最可怖的场景不过是项渊假扮胡匪对苏家的劫掠。
更多时候,她只是在话本上、在说书人口中得知沙场多么残酷,但那些太虚无了,她流过眼泪,不过也仅此而已,甚至还天真地想过为何项渊连封信都不肯寄给她。
此刻看着这封血书,似是能透过布帛,亲眼看到曾经桀骜不驯的少年拖着残破的肢体,在弥留之际,指尖沾满自己的血,留下最后一点文字。
胸口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钻心的疼直涌上来,尽数堵在喉间。
苏月夭死死咬着唇瓣,将血书摁在素锦怀里,丢下一句“给这位军士准备吃食和赏银”,便匆匆转身离开。
终是赶在眼泪落下前,避开了众人。
她将自己关在一间小柴房内,背抵着门框,扬起脸阖